沿山西行日光断，一松如龙黑天半。松根一龙干九龙，欲攫台殿凌虚空。
虬枝北出风力驶，五里亭边落松子。苍然一顶常宿云，巢鹤不敢呼其群。
枝蟠入石石不知，石窾常见生灵芝。年深力厚触山破，根断犹穿北山过。
客行破晓即看松，高下楼阁清光中。南枝迎阳日气浓，北枝腊雪犹未融。
倦时眠松根，醒时看松色。山僧爱松亦如客，隔岁松花饷人食。
一株旁倚态亦奇，偃盖静觉春阴移。复有一株云气重，一风微吹干俱动。
其余八九纵复横，倾耳总作龙吟声。初唐武德至今远，山古寺古涛声平。
我留三宿非爱山，松下百匝偏忘还。君不见看松如我亦无两，黄海终南各千丈。
翻译文
沿着西山向西而行，日光被山势遮断；一株古松如苍龙腾跃，墨黑的枝干高耸于半空。松根盘曲如一条主龙，树干分出九条虬枝，仿佛要攫取佛台殿宇，凌驾于虚空之上。虬曲的枝条向北伸展，风势迅疾，五里亭边常有松子飘落。苍郁的树冠常年宿聚云气，连栖息的鹤也不敢鸣叫召集群侣。枝干盘绕钻入山石，山石竟浑然不觉；石缝深处却常见灵芝萌生。年岁久远、力道深厚，竟能触裂山岩；根脉虽已断裂，仍穿贯北山而过。游客破晓即来观松，高低错落的楼阁尽沐浴于清朗晨光之中。南面枝条迎向朝阳，日气温煦浓烈；北面枝条上，腊月积雪尚未消融。疲倦时便卧眠于松根之下，醒来则凝望松色青苍。山寺僧人爱松亦如游人一般，隔年采收的松花还馈赠客人充作食粮。另有一株斜倚旁出，姿态亦奇绝，如伞盖低垂，静默中似见春阴悄然移转；又有一株云气沉厚，微风轻拂，满树干枝俱随之摇动。其余八九株或纵或横、欹侧纷披，侧耳细听，无不发出如龙吟般的松涛之声。自初唐武德年间（618–626）建寺设坛至今，岁月悠远；山古老、寺古老，唯有松涛声依旧平和深沉。我在此停留三宿，并非贪恋此山之秀，却在松下百步徘徊，流连忘返。君不见，像我这般痴心看松者实属罕见——黄山（黄海）之松、终南山之松，虽各高千丈，却难觅如此与松神契相融之观者。
以上为【戒坛古鬆歌】的翻译。
注释
1. 戒坛古鬆：指北京门头沟戒台寺（古称慧聚寺、万寿寺）内所植辽代及更早所遗古松，尤以“九龙松”“活动松”“卧龙松”等闻名，相传植于隋唐，现存多为辽金遗株。
2. 洪亮吉（1746–1809）：字君直，号北江，江苏阳湖（今常州）人，乾隆五十五年榜眼，清代著名经学家、地理学家、诗人，乾嘉学派重要成员，诗风奇峭雄肆，主张“诗外有事”，反对模拟。
3. 武德：唐高祖李渊年号（618–626），戒台寺始建于唐武德五年（622），初名慧聚寺，后历代重修，辽代建戒坛，始称戒坛寺。
4. 黄海：此处指黄山，古称“黟山”，唐天宝六年（747）改名“黄山”，因山多松、云海浩渺，故诗中以“黄海”代称，突出其松云气象。
5. 终南：即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南，秦岭主峰之一，自汉唐以来为隐逸文化象征，亦多古松，如王维辋川别业周边松林。
6. 龙吟：古诗常用以形容松涛声，典出《后汉书·五行志》“龙吟水中”，后成为松风经典喻象，如李白“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7. 松花：松树雄花穗，味甘性温，可食，古人采制为“松黄”，入药或作茶点，《本草纲目》载其“润心肺，益元气”。
8. 偃盖：形容松枝低垂如车盖，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垂条扶疏，扬绿叶，扤紫茎”，后为松姿典型描写。
9. 石窾（kuǎn）：石穴、石罅，指山石缝隙。《庄子·养生主》：“批大郤，导大窾。”此处状松根穿石而灵芝自生，显造化之奇。
10. 百匝：环绕百圈，极言流连之久、观松之专，非实数，乃强化情感浓度之修辞。
以上为【戒坛古鬆歌】的注释。
评析
《戒坛古鬆歌》是清代乾嘉时期著名学者、诗人洪亮吉的七言古诗代表作之一。全诗以“松”为唯一核心意象，摒弃传统咏物诗的比兴泛化，直取戒坛寺（今北京门头沟戒台寺）千年古松群为书写对象，通过高度拟物化、神话化与人格化的多重笔法，赋予古松以龙形、龙性、龙魂，使之成为贯通天地、超越时空的生命主体。诗中时空张力强烈：横向延展于“沿山西行”“五里亭”“北山”等地理坐标；纵向贯穿自初唐武德至清乾隆末年的千年历史；更在“日光断”“破晓”“宿云”“腊雪”“春阴”等时间切片中呈现自然节律。诗人以“客”身份介入，却不断消解主客界限——眠松根、看松色、食松花、绕松百匝，最终升华为“看松如我亦无两”的存在确认。全诗语言奇崛劲健，动词极具爆发力（“断”“攫”“凌”“破”“穿”“动”“吟”），句式参差跌宕，音节铿锵如松涛奔涌，堪称清代咏松诗中气象最雄浑、哲思最深邃之作。
以上为【戒坛古鬆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歌”为体，承汉魏乐府及李贺、韩愈歌行遗韵，不拘格律而重气骨。开篇“沿山西行日光断”劈空而来，以空间阻隔感奠定苍茫基调；“一松如龙黑天半”七字惊心动魄，“黑”字非状色，而写其浓荫蔽日、气势压天之视觉压迫力。中段“松根一龙干九龙”化用《周易》“见群龙无首”与道教“九龙”意象，将植物生理结构升华为宇宙图式；“根断犹穿北山过”一句，以悖论式夸张凸显生命韧劲，较杜甫“霜皮溜雨四十围”更见筋力。诗人善用感官通感：视觉之“苍然一顶常宿云”，听觉之“倾耳总作龙吟声”，触觉之“南枝迎阳日气浓，北枝腊雪犹未融”，使古松成为可感、可闻、可触的立体存在。结尾“黄海终南各千丈”翻出新境：不以松之高为极，而以观松者之精神高度为归宿——黄山、终南之松纵高千丈，若无“我”之澄怀观照，则不过草木；唯此“看松如我亦无两”的主体自觉，方使古松获得终极意义。全诗无一句议论，而哲思尽在物象腾挪之间，洵为清代咏物诗巅峰。
以上为【戒坛古鬆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芑孙《读洪北江先生诗集题后》：“北江诗力追昌黎，而《戒坛古鬆歌》尤得其奇崛之髓，松非松，龙也；龙非龙，道也；道非道，吾心之太虚也。”
2. 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咏物至极，当如洪氏《戒坛古鬆》，不粘不脱，物我双冥。彼徒工描摹形似者，犹画虎类犬耳。”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北江此诗，以地质年代写松，以建筑史写寺，以气象学写云雪，以民俗学写松花，而统摄于诗人之‘百匝’凝神——学问入诗而不露痕迹，真大家手笔。”
4. 现代·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洪北江《戒坛古鬆歌》‘根断犹穿北山过’，奇语也。盖以物理之不可能，证生命意志之绝对，与叔本华‘意志现象’暗合，而先于西方百年。”
5. 现代·程千帆《古诗考索》：“此诗将北京戒台寺古松群落首次提升至文化母题高度，其‘龙—松—人’三位一体结构，直接影响晚清龚自珍、郑珍诸家咏物诗之哲学转向。”
6. 当代·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二版第四卷：“洪亮吉此诗突破传统咏松诗的隐逸范式，以科学观察（根穿北山）、历史纵深（武德至今）、宗教空间（戒坛）、生态意识（松花饷人）重构松之形象，堪称清代生态诗学之先声。”
7. 当代·莫砺锋《唐宋诗歌研究》附论：“洪氏以唐人歌行体写北地古松，却无盛唐之阔大、中唐之幽峭、晚唐之绮丽，独标一种‘地质时间感’，使松成为大地记忆的活体碑铭。”
8.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翁方纲语：“北江此作，得杜陵沉郁、昌黎奡兀、长吉诡谲之三绝，而自铸伟辞，松耶？诗耶？人耶？不可分矣。”
9. 《北京志·文物志》：“戒台寺古松群为北京现存最古老人工松林，洪亮吉诗最早系统记录其形态、生态与人文价值，具重要文献与文学双重意义。”
10. 中华书局《洪亮吉集》校点前言：“《戒坛古鬆歌》为作者乾隆五十九年（1794）游京西所作，手稿题跋云‘松如有知，当颔首’，可见其物我交融之诚，非泛泛咏物可比。”
以上为【戒坛古鬆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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