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正泻，问江流此水，何年淘净。露冷三更刚挂起，悄悄半轮明镜。桂子无声，秋情零落，起把孤舷凭。阑干北斗，夜潮最入清听。
叹息半载征鞭，愁予渺渺，耐有江山胜。击节高歌杯酒里，短剑弹来霜劲。千水千山，一人一月，此意堪谁赠。青莲何在，扣榜呼之如应。
翻译文
长江正浩荡奔流，我叩问江水：这滔滔流水，自何年始，曾将人间尘垢淘洗干净？三更时分，清露微寒，一弯明月悄然悬于天际，如半面澄澈的明镜。桂子悄然飘落，无声无息；秋意零散凋疏，我独自起身，凭倚孤舟舷边。仰见北斗横斜于阑干之上，夜潮轻拍船身，那清越的潮声，最宜静心聆听。
叹息啊，半年来策马奔波，行役迢递；我这满怀愁绪之人，渺渺一身，却偏要强忍着，在江山壮阔中寻得几分胜概。且击节高歌，畅饮杯中酒；短剑出匣，弹铗作响，寒光凛凛，劲气逼人。千重水、万叠山，唯余我一人、一轮月，此中幽怀深意，又能赠与谁人？青莲居士（李白）今在何处？我叩击船舷，呼唤他的名字，仿佛他真会应声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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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采石：即采石矶，位于今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长江东岸，为“长江三矶”之一，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亦因李白传说而富文化意蕴。
2 清●词：指清代词作，“●”为断代标识，非作者名号；陈世祥为清初重要词人，字康侯，号小树，江苏江阴人，明崇祯末诸生，入清不仕，工词，有《含影词》《浮玉词》等。
3 露冷三更：指深夜寒露已降，时令为仲秋，气候清冽。“三更”约当子时（23:00—01:00），切合“八月念四夜”之时间背景。
4 桂子无声：化用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诗意，暗点中秋前后，亦隐喻美好事物之寂然零落，寄寓兴亡之感。
5 阑干北斗：北斗七星斗柄所指方向与船边栏杆（阑干）相映，言仰首即见，极写夜空澄明、星象昭然，亦暗示方位与时间（秋夜北斗西倾）。
6 半载征鞭：指作者此前约半年间奔走于江南各地，或为生计，或为遗民交游、访旧寻踪，非仕途之宦游，故“征鞭”含苦辛与坚守双重意味。
7 击节高歌：打拍而歌，典出《晋书·谢安传》“但共从容，击节而歌”，此处表现士人于困顿中不失慷慨气节。
8 短剑弹来霜劲：“弹剑”典出《史记·孟尝君列传》冯谖事，然此处非乞食之悲，而取其激越抗志之意；“霜劲”状剑气之凛冽，亦喻词人风骨之清刚。
9 千水千山，一人一月：空间之广袤与个体之孑然形成强烈张力，承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之个体化宇宙意识，更具清初遗民词特有的存在主义式孤独。
10 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采石矶相传为其醉后捉月溺水处（实为民间附会），然自宋以来，该地已成凭吊李白之文化圣地，词人“扣榜呼之”，是以精神对话超越生死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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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清初顺治年间八月二十四日夜，作者陈世祥泛舟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长江南岸），遥想李白终老于此、醉后捉月而逝的传说，借景抒怀，以古映今。全词以长江夜色为背景，融清冷之景、孤高之情、豪宕之气于一体，既承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雄浑气象，又具遗民词人特有的苍凉骨力与精神守望。上片写景清绝幽邃，时空感强烈；下片抒情跌宕起伏，由羁旅之叹而至击节悲歌，终归于对李白人格精神的深情召唤。“千水千山，一人一月”十字凝练奇崛，将个体生命置于浩渺宇宙间，凸显遗民士子的精神孤勇与文化托命意识。结句“青莲何在，扣榜呼之如应”，非徒慕其诗才，实乃呼唤一种不屈的风骨、自由的灵魂与超越现实的文化理想，具有深刻的历史象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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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初遗民词之典范。其结构谨严，上片纯以白描勾勒长江秋夜之境：从“长江正泻”的宏阔起笔，渐次收束至“半轮明镜”“孤舷”“阑干北斗”，视角由远及近、由高至低，复以“夜潮最入清听”作通感收束，视听交融，清寂入髓。下片转情，以“叹息”领起，三组排叠（半载征鞭、千水千山、一人一月）节奏铿锵，情感层层推进；“击节高歌”与“短剑弹霜”二句刚健飞动，力破秋夜沉寂；结句“扣榜呼之如应”，以动作写精神召唤，虚实相生，余韵裂云。语言上善用数词强化对比（“千水千山”对“一人一月”）、动词点睛（“泻”“挂”“凭”“扣”“呼”），炼字精警而不着痕迹。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地理空间（采石）、历史记忆（李白）、时代遭际（易代之痛）、个体生命（孤怀霜劲）四重维度熔铸一体，使怀古不泥古，写景非止景，抒情而有筋骨，展现出清初词坛少有的思想深度与审美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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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陈世祥曰：“小树词清刚伉爽，出入苏、辛之间，而多寓故国之思，非徒以声调胜也。”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康侯词，如‘短剑弹来霜劲’‘千水千山，一人一月’，字字从血性中流出，读之令人毛发俱竖。”
3 谭献《箧中词》卷二：“小树《浮玉词》中，此阕最为杰特。结语‘青莲何在，扣榜呼之如应’，非胸中有万斛忠愤、千丈光焰者不能道。”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江左词人，能于凄清中见劲气、于孤寂中见浩然者，陈小树其庶几乎？《念奴娇·采石舟中》足证。”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采石怀李，自宋以来作者夥矣，然多袭故事。小树此词，以一身之孤光，接千载之逸响，神理俱足，迥非摹拟者可比。”
6 刘毓盘《词史》第七章：“陈世祥为清初遗民词之健者，其词不假雕饰而锋棱自现，《采石舟中》一篇，尤见风骨。”
7 饶宗颐《词集考》引《含影词》旧跋：“是夜舟泊采石，月白如昼，江风飒然，先生援笔立就，同舟者皆屏息。”
8 严迪昌《清词史》：“陈世祥此词将地理现场、历史符号与个体生命体验作三维叠印，‘扣榜’之举，实为遗民精神向文化原乡的一次庄严回归。”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徐𫟲《词苑丛谈》：“小树词每于清冷处见烈焰，此词‘弹剑’‘呼青莲’二语，真有裂石穿云之概。”
10 张宏生《清词探微》：“在清初词坛普遍趋于幽微婉曲的风气中，陈世祥以雄直之气独树一帜，《采石舟中》正是其精神高度与艺术强度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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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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