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赋梅花，心似铁、何妨绮语。生徒盛、参同考异，轩乎其鼓。芳草闲门通小径，桐阴木榻容箕踞。咏停云、无语送归鸿，时凝伫。
翻译文
偶然吟咏梅花，心志坚毅如铁，何妨以绮丽之语抒写幽怀？门下弟子众多，共同参校异同、考订典籍，兴致勃勃、鼓乐喧腾。芳草萋萋，掩映着清幽的柴门，通向幽僻小径；梧桐浓荫之下，木榻闲置，容我随意箕踞而坐。吟咏陶渊明《停云》诗篇，默然凝望归飞的大雁，久久伫立，思绪渺远。
曾与嵇康、阮籍相约林泉，囊中曾共携酒共醉；出处行藏，但守道义之正，姑且随缘安处。可叹我暮年重临江村，唯见木屐拖过残雨，踽踽独行。面道人来访，尊我为上宾；楮先生（纸）亦俨然成为座上宾主——文事之盛，竟至物我交融。唯有竭尽心力、搜肠刮肚以求精工，方得成就文章，其气骨风神，足以凌驾于燕许大手笔（张说、苏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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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曹尔堪（1613—1679）：字子顾，号顾庵，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后曾任侍讲学士，后以事罢归，隐居江村近三十年，为清初重要遗民词人，《南溪词》为其代表词集。
2. “偶赋梅花，心似铁”：化用王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及黄庭坚“心似铁石”之喻，强调精神坚贞。
3. “参同考异”：指校勘典籍、辨析异同，典出刘向《别录》“考其异同”，此处喻师徒切磋学问之盛况。
4. “轩乎其鼓”：形容欢欣鼓舞、意气昂扬之态，“轩”为高扬貌，“鼓”谓振奋。
5. “桐阴木榻容箕踞”：桐树浓荫下设木榻，可随意箕踞（两腿张开坐地，古时闲适不拘礼之坐姿），见隐逸之真趣与疏放之性情。
6. “停云”：指陶渊明《停云》四章，寄思亲友、感时伤乱，此处借以表达对故国、旧友之深沉眷念。
7. “嵇阮约，囊曾与”：指与友人效法嵇康、阮籍竹林之游，携酒共饮，“囊”指酒囊，典出《世说新语》阮籍“步兵厨中贮酒三百斛”。
8. “用舍义，聊中处”：语本《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谓出处进退皆以道义为依归，暂且安于中道。
9. “面道人”：或指修面术士，亦或为道家装束之友人；“楮先生”：唐韩愈《毛颖传》以纸为“楮先生”，此处拟人化，言纸墨亦成宾主，极言文事之亲厚。
10. “燕许”：指唐代开元名臣、骈文大家张说（封燕国公）与苏颋（封许国公），并称“燕许大手笔”，为文章雄浑典雅之典范，词人以此自期，非夸饰，乃遗民以文存道之庄严自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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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曹尔堪晚年寓居江村之时，是其清初遗民词中极具个性与精神张力的代表作。全词以“偶赋梅花”起兴，表面闲适自得，实则内蕴刚烈不屈之志。“心似铁”三字直贯全篇，既呼应梅花之贞烈，亦暗喻遗民士节之不可夺。词中巧妙融汇经史典故（参同考异、嵇阮之约）、隐逸意象（桐阴木榻、停云归鸿）与自我定位（面道人、楮先生之宾主），在疏放笔致中构建起一个孤高而丰赡的精神世界。结句“但刿肠、搜肾是文章，凌燕许”，以极端刻苦的创作姿态对抗时代倾颓，将词人视文章为立命之所、精神存续之器的信念推向极致，迥异于一般咏物遣怀之作，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学养入词、以气骨立格”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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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疏密有致，上片写景叙事，以“梅花—生徒—闲门—桐阴—停云—归鸿”为线索，勾勒出江村清寂而生机盎然的隐居图景，动静相宜，虚实相生；下片转入抒怀议论，“嵇阮约”“屐拖残雨”一纵一收，跌宕出岁月沧桑与士节坚守；“面道人”“楮先生”二句奇思妙想，将日常物事人格化，赋予文事以神圣仪式感；结句“刿肠搜肾”四字触目惊心，以生理痛感喻创作苦功，终以“凌燕许”作结，非争文名，实为在易代之际，以文字为剑戟，捍卫文化正统与士人尊严。全词无一句悲啼，而悲慨沉郁潜流于疏朗字句之下；不着一字言遗民，而遗民之志、之学、之艺、之守，尽在其中。其语言熔铸经史、点化典故而了无痕迹，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诚清词中“以学问为词、以气骨胜人”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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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评曹尔堪：“顾庵词清隽拔俗，不规规于南渡诸家，尤善运典入化，若盐著水。”
2. 王昶《明词综》卷九引徐釚语：“曹尚书词，如秋潭古镜，照见肝胆；又如寒梅破腊，香冷而劲。”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顾庵《满江红》数阕，骨力遒上，气韵沉雄，虽未臻‘沉郁顿挫’之极，然遗民词中，已属凤毛麟角。”
4.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尔堪词，学人之词也。此阕‘刿肠搜肾’云云，非真历此境者不能道，知其用力之深、立心之苦矣。”
5. 饶宗颐《词集考》：“《江村》诸作，可见尔堪晚年心境——外示冲淡，内蓄刚肠；托迹林泉，不忘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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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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