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心难抑，将乱丝斩断、连环捶碎。七贵五侯今已矣，说甚粉郎香尉。公醒而狂，臣饥欲死，待觅墦间醉。平原何在，自媒终笑毛遂。
晓来网得霜螯，横行屈强，吾力犹能肆。脆白肥黄堪一饱，绝胜吴王残鲙。露气高浮，羽声慷慨，痛饮歌山鬼。元龙卧榻，肯容馀子鼾睡。
翻译文
壮烈之心难以抑制，索性将纷乱如丝的愁绪斩断，把纠缠难解的连环击碎。昔日煊赫一时的“七贵”“五侯”早已烟消云散，还说什么风流俊赏的“粉郎”、温香软玉的“香尉”？君主虽醒而佯狂，臣子却饥寒将死，只得效孟子所讥“墦间乞食”者，求一醉以避世。那礼贤下士的平原君今在何处？自荐求用终被讥为不识时宜——毛遂之勇，反成笑柄。
清晨网得秋霜浸染的肥螯，横行桀骜，我尚有余力可任其肆意挥洒。蟹肉脆白、蟹黄丰腴，足堪一饱，远胜吴王夫差残剩冷鲙的虚华滋味。高天浮露气清，悲歌激越似荆轲《易水》之羽声，痛饮高歌，召唤山鬼同听。陈元龙豪气犹存，卧于高榻之上，岂容庸碌之辈酣然鼾睡于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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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七贵五侯”：汉代外戚专权之典型，七贵指西汉成帝时王氏家族七人封侯；五侯指东汉桓帝时单超等五宦官同日封侯。此处泛指权倾朝野、烜赫一时的势要集团，暗喻清初新贵或明末阉党旧影。
2 “粉郎香尉”：粉郎，典出《晋书·贾充传》，指美姿仪之少年，后常代指风流俊赏者；香尉，或化用“香奁体”及“尉迟敬德”谐谑，更可能暗指唐代尉迟偓《中朝故事》中香艳典故，或泛指倚红偎翠、沉溺温柔乡的贵游子弟。此处含讥讽，谓功名富贵终归虚妄，风流亦不足恃。
3 “公醒而狂，臣饥欲死”：化用《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又参杜甫《赠韦左丞丈》“衮职曾无一字补，朝廷岂惜万金捐”之臣节困厄感；“饥欲死”直承《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章中“墦间乞食”之耻辱境遇，极言士人失路之悲。
4 “墦间醉”：墦，坟墓间；《孟子》载齐人每至墓地乞食残祭，归夸耀于妻妾。此处以“醉”代“乞”，更显自嘲与决绝，谓宁堕落求醉，不屈节事新朝。
5 “平原何在，自媒终笑毛遂”：平原君赵胜以养士著称，毛遂自荐乃其门客。此处反用典故——非叹平原君不存，实谓当世再无能容毛遂之明主；“自媒”即自我荐举，而“终笑”表明士人主动求进反遭讥讪，折射清初遗民出处困境。
6 “霜螯”：秋蟹，霜降后最肥美，螯足坚挺，故称霜螯，象征刚劲不阿之气骨。
7 “吴王残鲙”：典出《吴越春秋》，吴王夫差赐伍子胥属镂剑令其自尽，后伍子胥愤言“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吴亡后，越人以鲙（细切鱼肉）祭之，然“残鲙”喻权贵恩赏之虚妄、历史报应之惨烈，反衬霜螯之真味。
8 “露气高浮，羽声慷慨”：“羽声”出自《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其歌为羽声，悲凉激越；“露气高浮”则营造清寒高旷之境，二者交融，强化苍茫孤愤之气。
9 “山鬼”：《楚辞·九歌》有《山鬼》篇，系山林精怪，亦可视为幽独高洁之化身；此处“歌山鬼”，非媚神，乃邀天地精魂共证心志，具屈子遗响。
10 “元龙卧榻，肯容馀子鼾睡”：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言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陈登自卧大床，让许汜卧下床。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亦化用：“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彭氏反其意而用之，强调主体精神之不可侵凌，拒斥庸碌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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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彭孙遹依前人《念奴娇》词韵（当指苏轼《赤壁怀古》或类似豪放体）三叠和作，实为借古抒怀、托物寄慨的愤世之作。全篇以刚健凌厉之笔，破传统婉约藩篱，通篇贯注一股郁勃不平之气：上片直斥权贵幻灭、仕途险恶、知遇难求，下片转写纵情物外、睥睨庸俗，在霜螯、山鬼、元龙等意象中重构精神高地。词中典故密集而无堆砌之痕，情感跌宕而自有筋骨，堪称清初遗民词人“以词为史、以词立命”的典范。其“乱丝斩断”“连环捶碎”之句，力透纸背，非胸有块垒、笔挟风雷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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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彭孙遹此词，以“三迭前韵”为名，实为三重精神突围：一破迷障（斩乱丝、碎连环），二破虚荣（黜七贵、蔑粉郎），三破苟安（拒墦间乞、斥馀子鼾）。其结构张力极强：上片沉郁顿挫，如磐石压顶；下片陡然振起，似怒涛裂岸。“晓来网得霜螯”一句，以日常渔获切入，瞬间激活全篇——蟹之横行，即我之傲岸；螯之霜凛，即气之清刚。尤以结句“元龙卧榻”收束，不作悲鸣，但见崚嶒，将遗民词的尊严感推向极致。音律上，入声字（碎、醉、尉、死、肆、鲙、鬼、睡）密集铿锵，与内容之刚烈浑然一体，堪称清词中罕见的“金刚怒目”式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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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六十评彭孙遹词：“小令清丽芊绵，长调则气骨遒上，不堕南宋纤巧之习。”
2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与彭十骏升书》云：“读兄《念奴娇》三迭，如闻河朔风雷，知非南国柔曼所能牢笼也。”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彭羡门词，小令工致，慢词沉雄，此阕尤为扛鼎之作，直欲与东坡《赤壁》争席。”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乱丝斩断，连环捶碎’八字，胆魄横绝，非身经鼎革、心负冰霜者不能下此语。”
5 谭献《复堂词话》：“‘平原何在’二句，沉痛至极，而以‘笑’字出之，愈见其哀。”
6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霜螯’‘山鬼’‘元龙’三意象鼎足而三，一写物之刚，一写神之幽，一写人之烈，词心在此。”
7 叶恭绰《广箧中词》：“清初词家，能于苏辛之外别开生面者，彭羡门庶几近之。此阕尤见其‘以血书者’之本色。”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雄浑，非徒声容壮阔，要在骨力内充。彭氏此作，筋胜于肉，气盖于辞，真雄浑之极轨。”
9 陈洵《海绡说词》：“‘绝胜吴王残鲙’，以历史之腐臭，反衬当下之生鲜，此非仅味觉之较，实为价值之判。”
10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彭孙遹身为康熙朝词臣，而词中无一谄语，满纸孤愤，足证其心未降。此阕可作清初士人心史之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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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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