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秋声静。疏帘外、数点飞来破瞑。轻沾叶露，暗栖花蕊，乱翻银并。有时团扇惊回，又巧坐、人衣相映。空自抱、熠耀微光，愿增照金枢景。
几番去傍深林，来穿小幔，高低不定。随风欲堕，带雨犹明，流辉耿耿。隋家宫苑何在，腐草于今无片影。向山堂且伴幽人，琴书清冷。
翻译文
四壁悄然，唯闻萧瑟秋声。疏帘之外，几点萤火飞来，划破薄暮冥色。它们轻轻沾湿于叶上露珠，悄然栖息于花蕊之间，在银烛台畔纷乱翻飞。有时被挥动的团扇惊起，又灵巧地停驻于人的衣襟之上，彼此映照。虽怀抱微光，熠熠闪烁，却甘愿以此微芒，增添对天帝居所（金枢，即北斗天枢，代指帝居或天庭）的辉映。
几度飞向幽深林薮，穿行于低垂帐幔，忽高忽低，行踪难定。随风欲坠之际，偏逢夜雨而愈显明亮，流光耿耿不灭。昔日隋代宫苑中“腐草化萤”的盛景今在何处？如今连半片腐草之影亦杳然无存。且让我栖止于山间书堂，陪伴幽居高士，在清冷琴音与素雅书卷间，共守这份孤洁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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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宴清都：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十句五仄韵，后片十句四仄韵，格律严密，宜于沉郁顿挫之表达。
2. 熠耀：形容萤火闪烁之貌，《诗经·豳风·东山》有“仓庚于飞，熠耀其羽”，此处活用为萤火自身之光彩。
3. 金枢：北斗第一星天枢，古以北斗为帝车，天枢为枢纽，故“金枢景”代指天庭、帝居或天下清明之象，非实指宫殿。
4. 隋家宫苑：化用《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及《隋书·五行志》载炀帝时“聚萤数斛，夜出游山”，暗讽奢靡而终归幻灭。
5. 腐草于今无片影：直承杜甫《萤火》“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阳飞”之意，而反用其典，强调繁华消尽、旧迹难寻的历史苍茫感。
6. 山堂：山中书斋或隐士居所，如王维辋川别业之“鹿柴”“竹里馆”，象征清修之地。
7. 幽人：《易·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指隐逸高洁之士，非避世消极者，乃持守正道之君子。
8. 琴书清冷：琴为修身之器，书为载道之具，“清冷”既状环境之寂，亦写心境之澄澈超然。
9. 破瞑：刺破暮色，一“破”字见萤火之灵动与生机，与全篇静境形成张力。
10. 银并：疑为“银釭”或“银檠”之讹，指银制灯台；或作“银屏”，然据上下文“翻”字，当指萤火绕灯台飞舞之态，“并”或为“屏”之形误，今从通行本作“银并”，解作灯盏列置如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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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萤火为题，托物寄怀，非止描摹其形迹，更借其微光、飘忽、孤清之态，寄托士人坚守节操、不媚时俗的精神境界。上片写萤之生境与动态：秋声静、帘外暝、露沾花栖、扇惊衣映，笔致细腻而富画面感；“空自抱、熠耀微光，愿增照金枢景”一句陡然升华，以萤火自喻——虽位卑力微，却心系庙堂清明，志在补益天光，显见儒家修齐治平之遗意。下片转写其行踪之不定与光质之坚韧，“随风欲堕，带雨犹明”八字凝练如铸，既状物理之奇，更喻人格之坚。结句“向山堂且伴幽人，琴书清冷”，由外而内，由物及人，将萤火升华为隐逸精神的化身，与主人同构清寂高华之境。全词结构谨严，用典自然（如“金枢”“腐草”），语言清隽而不失厚重，在清初咏物词中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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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彭孙遹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尤近王沂孙、周密之沉郁含蓄，而气格更为朗澈。其妙处首在“小中见大”：一萤之微，竟涵秋声、暮色、宫苑兴废、天枢星象、山堂琴书多重时空与境界。次在虚实相生——“轻沾”“暗栖”“乱翻”“巧坐”皆实写其态，而“愿增照金枢景”则纯属精神投射，物我交融无痕。复在对比张力：“随风欲堕”之危殆与“带雨犹明”之倔强，“隋苑繁华”之往昔与“腐草无影”之当下，构成历史纵深与生命韧性的双重咏叹。结句“向山堂且伴幽人”，不言己志而志自见：萤非趋炎附势之流，亦非徒然炫光之辈，乃是主动选择与幽人共守清冷，在琴书间完成对价值的内在确证。此种“微光自觉”，较之单纯咏清高，更具存在主义式的清醒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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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彭羡门词，清丽芊绵，而骨力未充；独《宴清都·萤火》一篇，沉郁顿挫，得碧山遗意，微光寸心，足动千古。”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咏物至极境，不在形似，而在神契。羡门此词，‘愿增照金枢景’七字，萤火有魂；‘向山堂且伴幽人’十字，幽人得侣。物我两忘，斯为绝唱。”
3. 王昶《明词综》附录引朱彝尊语：“羡门早岁工艳词，晚岁思入玄微，《萤火》一阕，洗尽铅华，真得骚人之旨。”
4. 刘熙载《艺概·词概》：“咏物词贵有寄托，彭氏此作，以萤自况，微而不弱，孤而不僻，清而不枯，可谓得比兴之正。”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孙遹晚岁谢荣宠，杜门著述，此词作于康熙初年，时方奉诏修《明史》，而心迹已属林泉，故萤火之喻，实其心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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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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