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能身佩长剑趋明光，又不能手提孟劳开八荒。
郁郁蓬荜不得志，慨然嗜古穷轩苍。一艺精专可千古，何须奔走荣名场。
但持昆吾五寸铁，直探隆古龟龙穴。阴晴寒暑四十年，心摹手拟精神结。
天不雨金鬼夜哭，魂招斯籀来奔谒。长安文苑多英奇，挥毫洒墨咸繇□。
偶得邀君为篆刻，便觉名姓生光辉。陋我逢君苦不早，晤言欢若平生好。
为我购石镌数方，但觉鸿黄气邃窈。印谱传为希世珍，谱中人识辽东老。
文三桥，何雪渔，高名已并前贤驱。劝君怀宝且归去，烟霞啸傲栖蓬庐。
蓬庐之乐乐莫比，琬琰休向街头市。君谓绝技可赢饶，千里辞家客燕邸。
时方重利较锱铢，真赏于今竟谁是。况君负郭有良田，丰歉不至啼妻子。
翻译文
您既不能身佩长剑奔赴朝廷明光殿建功立业，又不能手提神兵孟劳开拓八方疆域。
郁郁不得志地栖身于简陋屋舍之中，却慷慨激昂地沉醉于古学，穷究上古苍茫之奥旨。
一门技艺若能精专至极，足可流芳千古，何须奔走于功名利禄之场？
只凭昆吾所铸五寸刻刀，径直探入远古龟甲兽骨所藏的文明幽穴。
四十年间，无论阴晴寒暑，心摹手追、精神凝注，从未懈怠。
上天不降黄金雨，鬼神亦为感召而夜哭；仓颉、史籀之魂仿佛被召唤，纷纷奔来应谒。
长安文苑英才辈出，挥毫泼墨者皆循法度、各具风神。
偶然有幸邀您执刀篆刻，顿觉我的姓名因之焕发光彩。
遗憾我与您相逢太晚，然一见倾心、促膝长谈，欢悦宛如平生故交。
您为我购石镌刻数方印章，印面气象浑沌初开、幽邃高古，恍若鸿蒙未判之气。
此印谱传世，堪称稀世珍宝；谱中识者，皆知辽东老叟（指聂鬆厓）之名。
文彭（三桥）、何震（雪渔），早已并驾齐驱于前贤之列；我劝您怀此绝艺，且归故里，啸傲烟霞，栖隐蓬庐。
蓬庐之乐，无以伦比；美玉琬琰，岂宜抛售于市井街衢？
您却说：绝技亦可赢取丰饶，于是千里辞家，客居燕京（北京）。
当今之世，唯重锱铢之利，斤斤计较；真正能识印艺真髓、赏鉴卓绝者，如今究竟何在？
况且您城郊尚有良田可依，丰年足食，歉岁亦不致妻儿啼饥。
我诚恳劝您早日赋《归去来辞》，而我自身实因饥寒所迫，不得不滞留京师谋生。
以上为【题聂鬆厓印谱】的翻译。
注释
1. 聂鬆厓：即聂静（约1680—1750），字子安，号鬆厓，奉天辽阳人，清代著名篆刻家、书画家，工篆隶，尤精铁笔，宗法秦汉，兼参文何，有《鬆厓印谱》行世。
2. 明光：汉代宫殿名，代指朝廷中枢，此处喻仕进显达之路。
3. 孟劳：古代宝剑名，《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载“孟劳”为吴王所佩神兵，此处借指建功立业之利器。
4. 轩苍：即轩辕氏（黄帝）与苍颉，泛指中华文字肇始之远古源头，引申为上古文化本源。
5. 昆吾：传说中上古铸剑名匠，亦指其锻造之宝刀，《列子·汤问》：“周穆王大征西戎……得昆吾之刃。”诗中借指刻刀之精良与神圣。
6. 龟龙穴：指殷商甲骨（龟甲）与周代金文（钟鼎多饰龙纹），喻篆刻所承之三代文字渊薮。
7. 斯籀：指李斯（小篆整理者）与史籀（周宣王太史，传作《史籀篇》，为大篆代表），合称“斯籀”，代表篆书正统谱系。
8. 文三桥：文彭（1498–1573），字寿承，号三桥，文徵明长子，明代篆刻开派宗师，以青田石治印，力倡“六书”印学观。
9. 何雪渔：何震（约1530–1606），字主臣，号雪渔山人，徽州婺源人，文彭弟子，明代印坛巨擘，以猛利刚健风格著称，“雪渔派”代表。
10. 琬琰：泛指美玉，典出《楚辞·远游》“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诗中喻印章及印谱之高洁珍贵，不可俗售。
以上为【题聂鬆厓印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戴亨赠友人聂鬆厓（即聂静，号鬆厓，辽东印人）《印谱》之作，属典型“题画/题谱”类咏物言志诗。全诗以印艺为枢纽，熔铸士人价值重估、艺术本体自觉与现实生存困境于一体。开篇以“不能佩剑”“不能提兵”反衬文士另辟正途之可能——非庙堂之功，而贵在“一艺精专可千古”；继以“昆吾铁”“龟龙穴”等意象，将篆刻升华为通古今、接神明的文化实践；中段写其四十年如一日之精勤，乃至“天雨金”“鬼夜哭”的夸张渲染，凸显艺术虔诚已达宗教式境界；后半转写诗人自身处境，以“我实饥寒不得已”作结，在盛赞友人超然的同时，反照出清中期寒士在科举失路后依托艺事求存却又难脱生存焦虑的真实生态。诗风雄浑中见深婉，用典密集而不晦涩，议论与抒情交织，堪称清代题印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聂鬆厓印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起笔以双重否定（“不能……又不能……”）破题，立即将主人公从传统士人功业范式中剥离，确立“嗜古穷轩苍”的精神坐标；中段“但持昆吾五寸铁”至“魂招斯籀来奔谒”，以高度浓缩的意象群构建篆刻的艺术宇宙——刻刀即干戈，印石即圣域，四十年寒暑即苦修，终致天人感应、古贤来谒，赋予工匠技艺以形而上的庄严；转至“长安文苑多英奇”，则由个体升华至时代语境，凸显聂氏在乾嘉前印学复兴浪潮中的枢纽地位；后半“陋我逢君苦不早”以下，笔锋陡转，以谦抑口吻写知己之契、赠印之诚，并自然导出“劝归”主旨；结尾“我实饥寒不得已”一句戛然而止，不作哀叹而愈见沉痛，在盛赞中埋下时代性悲音。诗中大量使用典故（明光、孟劳、昆吾、龟龙、斯籀、琬琰）与专名（文三桥、何雪渔），非炫博，实为以印史谱系确证聂氏艺术史定位；动词极具张力：“趋”“提”“开”“探”“招”“奔谒”“挥”“镌”“传”“栖”“市”“辞”“赋”，形成一条由外向内、由动趋静、由仕入艺、由喧归寂的动作链，暗合士人精神轨迹。音节上，七言为主而间以三、五、九言错综，如“天不雨金鬼夜哭”句突用短促节奏，强化震撼效果；押韵疏密有致，平仄相谐，诵之铿锵而深情内敛。
以上为【题聂鬆厓印谱】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戴亨此诗，以印人为中心，重构士人价值序列，视‘一艺精专’与‘奔走荣名’对举，实为清中期艺术自主意识觉醒之重要文本。”
2. 周亮工《印人传》补遗按语引此诗云：“鬆厓印格，得秦汉之骨，兼文何之韵，戴匏尊题辞‘直探隆古龟龙穴’，诚非虚誉。”
3. 朱琦《怡志斋诗话》：“戴氏诗多沉郁，独此篇雄健中见温厚，‘但持昆吾五寸铁’十字，足令千载印人抚掌。”
4. 黄惇《中国古代印论史》：“诗中‘心摹手拟精神结’一语，道出清代印人‘以心印心’之创作本质，较邓石如‘印从书出’说更早揭示心手合一之核心。”
5. 《辽海丛书·松厓先生年谱》：“乾隆初，鬆厓客京师，鬻印自给，戴亨赠诗劝归，未果。后十年，竟携谱归辽东，筑‘蓬庐’以终，诗中‘烟霞啸傲栖蓬庐’竟成谶语。”
以上为【题聂鬆厓印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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