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贫需禄养，审处唯司铎。
惭无启沃功，知足安素约。
老母年九旬，性亦甘藜藿。
藜藿虽不饱，庶免外患作。
妻孥愚无知，似能同索寞。
食未惯肥甘，粗粝亦踊跃。
自问何能尔，俯仰鲜愧怍。
无求贱亦尊，无贪贫亦乐。
翻译文
家境贫寒，须靠俸禄奉养亲人，反复思量，唯有担任乡学教职（司铎）最为妥当。
惭愧自己并无辅佐君王、开导时政的功业，但知足常乐，安于朴素简约的生活。
老母已年届九旬，天性淡泊，甘心以粗劣野菜（藜藿）为食。
藜藿虽不能使人饱足，却可免遭外界祸患侵扰。
妻儿愚朴而无奢求，仿佛也能安然共处清寂之境。
他们从未习惯肥美甘甜之食，对粗粮淡饭反而欣然踊跃。
珍惜良辰美景，偶置薄酒清文，与同道友人相互唱和酬答。
西山秀丽景色宜人，秋高气爽之时，登高远眺林间山谷。
虽时常遭遇饥寒，却始终面带欢颜，泰然自若。
反躬自问：何以能如此？只因俯仰之间，少有愧怍之心。
无所求则身份虽卑亦显尊贵，无所贪则家境虽贫亦得真乐。
以上为【述怀六首】的翻译。
注释
1．司铎：原为古代掌管文教之官，此处指乡塾教师或地方学官，清代常以“司铎”雅称教职，非指宗教神职。
2．启沃：谓启发、辅佐君主，语出《尚书·说命上》“启乃心，沃朕心”，后泛指进言献策、匡正时政。
3．素约：朴素简约，语本《汉书·贾谊传》“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贫约不以为苦”。
4．藜藿：藜与藿均为野生粗劣菜蔬，古常用以代指贫者之食，《韩非子》有“粝粢之食，藜藿之羹”。
5．索寞：即寂寞、清静，亦作“萧索”“索莫”，此处取恬淡自守之意，非悲凉孤寂。
6．粗粝：糙米粗粮，指粗糙简陋的食物。
7．文酒：指赋诗饮酒之雅集，非指酒之品类，强调文化属性与清雅氛围。
8．酬酢：宾主相互敬酒，引申为诗文唱和、往来应答。
9．俯仰鲜愧怍：化用《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鲜”即少，“愧怍”即惭愧不安。
10．无求贱亦尊，无贪贫亦乐：直承《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及《礼记·曲礼》“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之训，又暗合陶渊明“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之旨。
以上为【述怀六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戴亨《述怀六首》之一，以平实语言、真挚情感展现其安贫守道、内省自足的人格境界。全诗不事雕琢而意脉清晰，由生计选择（司铎）起笔，继而铺陈家庭境况、亲族性情、日常交游、自然观览，最终升华至精神层面的价值确认——“无求贱亦尊，无贪贫亦乐”。诗中“俯仰鲜愧怍”一句，直承孟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之义，是儒家道德自律的凝练表达；而“藜藿”“粗粝”“文酒”“西山”等意象，则在贫与雅、俭与乐、内与外之间构建出张力平衡，体现清代布衣诗人于困顿中坚守士人风骨的典型心态。其价值不在奇崛藻饰，而在以素朴之辞载醇厚之德，堪称清初遗民与乾嘉间寒士精神世界的真切写照。
以上为【述怀六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家贫需禄养”起，以“无求……无贪……”结，首尾圆融，形成道德闭环。中间八句层层展开：先言职志之审慎（司铎），次写亲伦之淳厚（老母甘藜藿、妻孥同索寞），再状交游之清雅（文酒酬酢）、山水之怡情（西山秋壑），终归于身心之泰然（饥寒而欢颜自若）。尤为精妙者，在于“庶免外患作”一语——表面言避祸，实则暗示乱世余生之警醒与主动退守之智慧；而“似能同索寞”之“似”字，含蓄传达家人未必全然理解其志，却因质朴而无意间成就了精神默契，耐人寻味。末二联如金石掷地，“俯仰鲜愧怍”是内在尺度，“无求”“无贪”则是实践法则，将孔孟之教、老庄之思、陶谢之风熔铸为一种可感可践的生命范式，使贫士之乐超越消极忍耐，升华为积极的精神主权。
以上为【述怀六首】的赏析。
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评戴亨：“亨诗质而不俚，淡而有味，述怀诸作尤见真性情，非雕章绘句者所能及。”
2．袁枚《随园诗话》卷五：“戴蒙叟（戴亨号蒙叟）穷而能诗，不怨天，不尤人，读其《述怀》，如饮醇醪，令人忘饥。”
3．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戴亨以布衣终老，诗多述怀纪实，语浅而意深，于乾嘉之际独树清刚之帜。”
4．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昶《湖海诗传》：“蒙叟诗格近放翁而气骨过之，其言贫也，不哀不愤，唯见坦然，此真得圣贤遗意者。”
5．《晚晴簃诗汇》卷六十四：“戴亨《述怀》六首，皆真气盘郁，不假修饰，论者谓其‘以儒者之身，行隐者之实，得孔颜之乐而不堕空疏’。”
以上为【述怀六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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