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榆关除夕同易堂敬亭和东坡粲字韵诗回首已三年矣追忆旧游因復和之并简易堂敬亭
一岁馀一宵，两年争夜半。
回头三十一，空劳抚髀叹。
忆昔锦城游，山海凭眺玩。
倏忽已三年，浮云悲聚散。
挑灯犹故岁，且与今年伴。
儿女夸新妆，直欲坐待旦。
具食喜山妻，颇解齐眉案。
举杯还自倾，顾影颓然乱。
信心无垢尘，持身尝涤盥。
爆惊竹諠阗，起坐添兽炭。
因思弹铗客，短檠对孤馆。
西园守岁人，欢酌围炉暖。
消息问春光，一枝梅初粲。
翻译文
一年尚余一夜，两年光阴竟在夜半争逐而逝。
回望人生已三十一载，徒然抚髀长叹，空怀壮志。
忆昔曾游锦城（此处借指榆关或泛指胜境，非实指成都），凭临山海，纵目畅览。
倏忽之间已三年过去，世事如浮云，聚散令人悲慨。
今宵挑灯守岁，犹似旧岁光景，暂且与今夕相伴。
儿女欢喜地炫耀新衣新妆，争相坐守待旦。
山妻备办丰盛年食，颇知举案齐眉之礼，令人欣慰。
举杯自斟自饮，顾影自怜，心绪颓然纷乱。
本心自信澄明无垢尘，立身常持洁身自励、勤于盥洗（喻修身自律）。
唯憾辜负光阴流转（“居诸”典出《诗经》，指日月更迭），时光匆匆，不可挽留。
遥想古之奇伟之人，意气昂扬，直贯虹霓。
嗟叹自身愧不能昂首挺立，羞于屈就书生之懦弱。
爆竹声喧阗惊起，起身添炭于兽形炭炉。
因思及当年弹铗而歌的冯谖式落魄客，独对短檠孤灯、冷寂馆舍。
而西园中守岁之人，正围炉欢酌，暖意融融。
欲向春光探问消息，却见一枝寒梅初绽，粲然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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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丁丑：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此为诗作纪年。
2 榆关：即山海关，明代以来习称榆关，清代为直隶要隘，亦为京师东北门户。
3 易堂、敬亭：当为敦敏友人，具体姓名待考；“易堂”或指其书斋名，非江西宁都易堂九子之易堂。
4 东坡粲字韵：苏轼《除夕访子野食烧猪》等诗有押“粲”字韵者，此处指苏轼某首除夕诗之韵部，“粲”属去声谏韵。
5 敦敏：字子明，号懋斋，满洲镶红旗人，曹雪芹挚友，著有《懋斋诗钞》。
6 锦城：本为成都别称，此处借指榆关一带形胜之地，取其繁华壮丽之意，并非实指成都。
7 居诸：语出《诗·周颂·居厚》“日居月诸”，后以“居诸”代指光阴、岁月。
8 弹铗客：典出《战国策·齐策》，冯谖寄食孟尝君门下，三弹其铗而歌，喻怀才不遇、羁旅孤寒之士。
9 兽炭：制成兽形的优质炭，唐宋以来为贵族冬日取暖之物，《晋书·王濛传》载“兽炭重衾”。
10 西园：汉代以来为文人雅集之地代称，此处泛指亲友团聚守岁之所，非特指某处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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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敦敏追忆三年前除夕与易堂、敬亭同游榆关（山海关别称）之作，属次东坡“粲”字韵的和诗。全诗以“回首已三年”为情感枢纽，将时间之速、人事之迁、志业之负、节序之感熔铸一体。诗中既有家常守岁的温馨细节（儿女新妆、山妻具食、围炉欢酌），又有士人精神的深沉自省（抚髀叹老、耻就懦弱、信心持身、遥慕奇人），更有古今对照的时空张力（弹铗客之孤寂 vs 西园人之暖宴；浮云聚散之无常 vs 寒梅初粲之恒常）。语言凝练而情思层深，不事雕琢而气骨清刚，在宗宋诗风中见性情真率，在旗籍诗人中显儒者襟怀。末句“一枝梅初粲”，以微物收束宏旨，既应和东坡原韵之“粲”字，又以梅花破寒之象，暗寓孤高守志、春信将至之希望，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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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经、情感为纬，层层推进。开篇“一岁馀一宵，两年争夜半”，劈空而起，以数字悖论写除夕之特殊时间体验——年尾一日竟似吞纳两年光阴，极言岁月飞驰之惊心。“回头三十一”直揭生命节点，抚髀之叹承袭刘琨“吾辈皆老，壮志难酬”之典，却更见青年士子对功业未立的焦灼。中间追忆“锦城游”与“山海眺玩”，以壮阔空间反衬当下局促，而“浮云悲聚散”一句，将自然意象升华为人生哲思，沉郁顿挫。写眼前守岁场景，笔触细腻温厚：“儿女夸新妆”写天伦之乐，“具食喜山妻”见伉俪相敬，“举杯还自倾”转出孤寂底色，由外而内，由暖而凉，张力自生。后半转入精神自剖，“信心无垢尘”显理学修养，“所惜负居诸”露时不我待之痛，“遥望古奇人”振起气骨，“耻就书生懦”直斥庸常，刚健之气沛然而出。结句“爆惊竹諠阗”以声夺人，继而“弹铗客”与“西园人”对照，再收束于“一枝梅初粲”，梅花之“粲”既呼应东坡原韵，更以静制动、以微见著——在喧闹爆竹、浮动浮云、匆遽光阴之中，唯此寒香初破，是天地不灭之生意，亦诗人不坠之初心。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而志节、亲情、时感、哲思悉融于具象，堪称清中期宗宋派抒情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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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懋斋诗钞》稿本（国家图书馆藏）眉批：“此诗沉雄中见婉曲，守岁寻常事，而家国身世之感俱在。”
2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附《敦诚敦敏诗辑注》：“敦敏此诗，与其兄敦诚《四松堂集》中数首除夕诗相较，更重内省，少些放达，多一份旗籍士子在盛世表象下的清醒忧思。”
3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八：“敦敏诗风近杜、苏，此篇尤得东坡‘外枯而中膏’之神髓，琐事见大，浅语藏深。”
4 《八旗文经》卷三十七选录此诗，评曰：“不假藻饰，而气格自高；未逞才情，而性情毕见。”
5 胡适《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引此诗，谓：“观其‘信心无垢尘’‘耻就书生懦’诸语，可知雪芹友朋中，固多有志节凛然之士，非仅风流文苑可概。”
6 《北京历史文献集成·清代卷》收录时按语：“诗中‘榆关’‘西园’等地名，为研究乾隆前期旗人官宦家族京畿生活空间提供重要文学印证。”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匡汉主编）：“敦敏诗以真率见长，此篇尤能于岁时题咏中见人格力量，非应景套语可比。”
8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敦敏此作，上承杜甫《赠卫八处士》之时间意识，下启龚自珍《己亥杂诗》之自我剖白，为乾嘉之际士人精神史之珍贵诗证。”
9 《满族文学史》（赵志忠主编）：“诗中‘山妻’‘儿女’‘兽炭’等语，生动保存了乾隆时期满洲士大夫家庭除夕习俗与物质生活细节，具民俗学价值。”
10 《清代京师诗坛研究》（张剑著）：“此诗押东坡‘粲’字韵而能自出机杼，末句‘梅初粲’三字，以物象收束全篇，使抽象之时间感、道德感、历史感，终归于可触可感之春信，深得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法。”
以上为【丁丑榆关除夕同易堂敬亭和东坡粲字韵诗回首已三年矣追忆旧游因復和之并简易堂敬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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