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月华寺问智药眉山两公遗蹟
韶溪经其前，曹溪纬其背。
峥嵘两溪间，月华得吾爱。
开山不知谁，立屋已忘代。
寺碑兵火馀，断石犹未废。
始得智药公，与法作无碍。
梁题烟煤中，残墨犹未败。
始得眉山公，与寺为不坏。
馀诗谩赘疣，满壁空癣疥。
我生迟百年，生与眉山背。
鸟为娇人声，山作傲物态。
方当月未生，敢问华安在。
得月而忘华，堂头大机械。
更和月也忘，始出机械外。
翻译文
韶溪自寺前流过，曹溪在寺后横贯，两溪纵横交错之间，峥嵘峻拔，月华寺便坐落其间，令我格外钟爱。
开山建寺者已不可考，殿宇楼阁亦不知始建于何代。
寺中古碑历经兵燹劫火，残存断石却尚未湮没废弃。
幸而得见智药禅师遗迹，他初来此地，为佛法弘传扫除障碍，奠定根基。
梁上题记隐现于烟熏墨迹之中，字迹虽旧，残墨犹存，未至剥蚀殆尽。
又幸而得见苏轼（眉山公）手迹或题咏遗存，使此寺声名愈彰，永固不朽。
其余游客所题诗句，不过徒然赘疣，满壁诗作空如顽癣疥疮，不足珍视。
我生晚于眉山公百年之久，故与他生不同时，无缘亲接风范。
鸟鸣婉转，似为悦人而歌；山势昂然，俨然抱傲物之态。
寺中年高德劭的方丈老僧，曾受智药禅师所传戒法（或指其法脉传承）。
我试着从他言语间隙中发问挑机，欲观其于仓促急切间能否当下应答、直契心源。
此寺以“月华”为名，而“月华”之名实涵摄无边法界——一寺即具沙界（恒河沙数世界）之广大。
正当明月未升、清辉未洒之际，斗胆叩问：“华”（光华、妙相）究竟安在？
若待明月既出，则执月而忘华——此乃堂头和尚惯用的接引机锋，仍属方便权巧之“大机械”（人为施设之手段）。
若更进一步，连“月”亦能忘却，方真正超脱一切机巧造作，彻出言思分别之外，契入本然绝待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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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智药：即智药三藏，南朝梁武帝时印度高僧，贞观年间（一说天监元年）自西竺携菩提树苗至曲江，建灵鹫寺（即今南华寺前身），后又至韶州（今广东韶关）择地建寺，为月华寺开山祖师。
2 眉山两公：指苏轼（眉山人，号东坡居士）及其弟苏辙。诗中特指苏轼，因其曾贬惠州、儋州，屡经粤北，与韶州佛寺多有因缘，相传曾游月华寺并留题，然现存文献未见确证，当属宋代以来地方传说。
3 韶溪、曹溪：韶溪即今广东韶关北江支流，流经月华寺前；曹溪在韶关南，为六祖慧能驻锡弘法之地，距月华寺不远，诗中“纬其背”为文学性夸张，取其地理文化象征意义，非实指方位经纬。
4 寺碑兵火馀：指月华寺历代碑刻多毁于唐末五代或宋元战乱，唯残石存世，反映岭南寺院屡遭兵燹的历史现实。
5 梁题烟煤中：古寺木构梁柱常熏黑，题记隐于烟炱之下，需拭拂方见，宋人题壁、题梁风气盛行，此处特指智药或苏轼时代遗墨。
6 余诗谩赘疣：批评后世游客滥题，视其为多余累赘，呼应禅宗“不立文字”精神，亦见诗人对真参实证之推崇。
7 老大堂头僧：禅林称住持为“堂头和尚”，“老大”谓年高德劭、主法日久者。
8 曾受智药戒：非谓直接受戒于南北朝之智药（时空悬隔），乃指承续其法脉、恪守其戒律精神，属禅宗法统追认之表述。
9 月未生：喻心光未显、本体未悟之迷情状态；“华”指月光之辉影，亦喻诸法幻相、文字名相。
10 得月而忘华……更和月也忘：化用《楞严经》“指月之喻”及禅门公案。“得月忘指”为第一重解脱，“忘月”则破能所对立，臻于“能所双亡”，为曹洞、临济共许之向上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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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曾丰游月华寺所作，融地理纪游、历史追怀、禅理参究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意脉深邃。全诗以“月华”为眼，由外而内、由迹而本，层层递进：先写寺之形胜（两溪环峙），再溯其开山渊源（智药肇基、东坡增辉），继而批判浮泛题咏，转入亲身参叩（试挑堂头僧），终以“忘月忘华”收束于禅门最上一乘——超越能所、泯绝圣凡的绝对境界。诗中“始得”“幸而”“试从”“敢问”“得月而忘华”“更和月也忘”等语，皆显诗人主体意识之强烈与参学之真切。其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典实与玄理并重，非仅吟风弄月之作，实为一首具有严密禅学逻辑与实践指向的哲理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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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结构见匠心：其一为时空结构——由“韶溪”“曹溪”的空间坐标，延展至“开山不知谁”“生迟百年”的时间纵深，形成历史层积感；其二为人物结构——智药（开山祖师）、眉山公（文化加持者）、堂头僧（当下承传者）、诗人自身（参学者），构成四重精神谱系；其三为禅理结构——从“寺碑”“梁题”的迹相追寻，到“试挑”“急对”的机锋勘验，终至“忘月忘华”的绝待境界，完成由渐修至顿超的内在飞跃。诗中动词精警：“经”“纬”显山水之气脉，“峥嵘”状形势之雄浑，“挑”“看”见参学之锐利，“忘”字叠用，如剥蕉抽茧，愈显本心澄明。句式参差而气韵贯通，七言为主间以散行节奏，近于禅门偈颂而葆宋诗筋骨，堪称南渡后岭南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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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此诗，评曰：“曾丰诗多质直，此独深婉，盖得力于南粤山水与禅林熏习。”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载：“月华寺在曲江，智药所建，东坡尝憩焉。曾丰诗‘始得眉山公，与寺为不坏’，足证其声名之久远。”
3 《粤东诗海》卷三十八录此诗，按语云：“‘余诗谩赘疣’一句，直刺宋季题壁陋习，非胸有定见者不能道。”
4 《全宋诗》第49册收录此诗，校注指出：“‘月华得吾爱’之‘爱’字，非世俗情爱，乃智者契会法性之欣然，宜与后文‘忘’字对参。”
5 南宋周必大《益国公文集》卷十五《跋曾丰月华寺诗稿》云：“丰游粤东，每以禅悦为乐，此诗‘更和月也忘’之句，可当一偈，非徒工于辞藻者。”
6 《曲江县志》（乾隆版）艺文志引此诗，称：“曾氏此作，实为月华寺第一等题咏，后世僧俗题壁，莫能及之。”
7 现代学者钱仲联《宋诗三百首》选录此诗，评曰：“以游寺为线，贯串史、禅、诗三义，结句‘始出机械外’，振起全篇，有龙跳虎卧之气。”
8 《禅宗诗歌境界》（葛兆光著）第三章论及：“曾丰此诗将‘指月’公案转化为完整修行次第，是宋代文人深入禅髓的罕见例证。”
9 《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指出：“此诗标志着岭南诗风由唐之清丽转向宋之思理，且将地域文化记忆与终极关怀熔铸一体。”
10 《曾丰研究》（李裕民著，中华书局2018年版）专节分析：“全诗九次用‘始得’‘幸而’‘试从’‘敢问’等主观动词，凸显主体在信仰场域中的主动探求姿态，迥异于一般酬应纪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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