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穷山采薇蕨,偶上丹霄骑日月。
云端不著痴仙人,天公虽笑雷公斥。
今我在陈粮殆绝,不梦杏浆浇细肋。
詹成炊饭似抟沙,牛革荐甘真嚼铁。
惭愧忘形二禅客,倒屣相迎作禅悦。
昨日龙兴飞尺书,挽我登山有篮舆。
试问二师肯俱否,一饱还君欲借渠。
翻译文
我本是深山中采食野薇、蕨菜的隐者,偶然间却登上高天,骑乘日月而行。
云端本不容痴迷于仙道之人久留,天公虽含笑,雷神却厉声呵斥。
如今我困居陈地,粮草将尽,连梦见杏浆润泽细肋(喻丰美饮食)的梦都不再有了。
詹成所炊之饭硬如抟沙,牛皮所制之席荐(一说为“革荐”,指粗劣坐具)上所供甘味,嚼之真如咬铁一般。
惭愧的是,两位忘形忘我的禅门高僧,竟倒屣相迎,以禅悦之心待我。
竹笋焯水后晶莹如美玉琼瑶,土产之芝(或指菌类、薯蓣之类)借酒糟腌渍,凝若琥珀。
我本不足以供养僧人,反是僧人殷勤供养我——这般事颠倒错位,自古未有。
须知“人”与“我”二者本皆空寂无实,此一顿饱食之乐,亦当平等遍施于浩渺太虚之中。
昨日龙兴寺飞来尺素书信,邀我乘篮舆登山赴会。
试问二位禅师可愿同行?这一餐饱足之乐,我还想向你们借取一番呢!
以上为【寄兴国福圣二老】的翻译。
注释
1.兴国福圣二老:指兴国寺中两位法号含“福”“圣”字的禅僧,具体姓名不详;兴国寺在江西赣州(邓肃为赣人),北宋时为临济宗重要道场。
2.穷山采薇蕨:化用伯夷、叔齐首阳采薇典,喻清贫守节、隐逸自适之志。
3.丹霄:道教谓天有九霄,丹霄为最高一层,此处泛指高天、仙境。
4.痴仙人:指执著求仙、妄冀长生者;邓肃身为儒臣兼通佛老,此处自嘲早年慕道之态。
5.在陈粮殆绝:用孔子“陈蔡绝粮”典,喻困厄断粮之境;邓肃靖康间因抗金被贬,屡遭流徙,此或写实。
6.杏浆浇细肋:典出《列子·汤问》,海人献“杏浆”润泽仙人细肋,喻珍馐美馔;此处反用,言连此等幻梦亦不可得。
7.詹成炊饭似抟沙:詹成,五代南唐画家,善画竹,亦传其精于炊事;“抟沙”谓饭粒松散不成团,极言饭质粗粝。
8.牛革荐甘真嚼铁:牛皮所制坐具(或指以牛革包裹之食器)上所供食物味同嚼铁,极言粗粝难咽;一说“革荐”为误抄,当作“革筋”,指干硬肉脯,然宋本多作“革荐”,当从原字,解作粗劣陈设反衬僧家至诚。
9.倒屣:急于迎客,鞋履穿倒,典出《三国志·王粲传》,形容礼敬热忱。
10.竹萌瀹水、土芝借糟:竹萌即竹笋,瀹(yuè)水为焯水;土芝,古称山药、芋或菌类,此处泛指山野鲜蔬;借糟指以酒糟腌渍,增其甘润,色如琥珀,见僧家清修中自有妙味。
以上为【寄兴国福圣二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邓肃寄赠兴国寺福圣二老之作,融隐逸之思、禅悦之趣、饥寒之实与哲理之悟于一体。全诗以戏谑诙谐之笔写困顿之境,以荒诞夸张之语显超然胸襟,在“粮殆绝”“饭似抟沙”“嚼铁”等苦况描写中,反衬出二僧倾心相待之诚与作者安贫乐道、物我两忘之境。诗中“人我两无有,此饱便当均太虚”一句,直契般若空观与华严圆融之旨,将日常饮馔升华为宇宙性平等体验,体现宋代士大夫禅诗由生活入理趣的典型路径。结构上起于身世飘忽(采薇—骑日月),转于现实窘迫(陈粮绝—嚼铁),继而突现禅悦反转(倒屣—琼瑶—琥珀),终归于太虚同饱之大平等,跌宕有致,理趣盎然。
以上为【寄兴国福圣二老】的评析。
赏析
邓肃此诗堪称宋人禅诗中“以俗入雅、以苦为乐”的典范。开篇“采薇蕨”与“骑日月”形成巨大张力,既标举林泉本色,又暗含仕途腾跃之迹(邓肃曾官左正言,直言敢谏),为全诗奠定亦庄亦谐基调。中段“粮殆绝”“嚼铁”等句,不避寒俭之状,反以奇崛比喻强化生存质感,迥异于王维式空灵静美,而近黄庭坚“脱胎换骨”之法。尤为精绝者在“余不供僧僧供余”之悖论式表达,颠覆传统供养关系,直指禅门“施受俱寂”之理;末句“均太虚”更将一箪之饱拓展为法界平等,使饮食之事具足宇宙论高度。语言上杂糅经史典故(陈蔡、杏浆)、方外术语(丹霄、太虚)、俚俗意象(抟沙、嚼铁),而气脉贯通,毫无扞格,足见作者学养之厚与诗心之活。
以上为【寄兴国福圣二老】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云谷杂记》:“邓肃诗多忠愤,然寄福圣二老诸作,独见萧散,盖其晚岁栖心空寂,与山僧游,故语带烟霞。”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此诗:“起句突兀,结语隽永。‘人我两无有’五字,深得曹溪血脉,非徒效寒山拾得语也。”
3.《宋诗钞·栟榈集钞》序云:“肃诗如剑戟藏锋,而此篇则熔铸儒释,以饥肠写禅悦,以戏言达至理,真得东坡遗意而加峻洁者。”
4.钱钟书《宋诗选注》论邓肃:“其寄僧诗不作枯寂语,亦不堕绮语障,于困顿中见光风霁月,此所以为南渡初年不可多得之健笔。”
5.曾枣庄《邓肃年谱》考此诗作于建炎三年(1129)贬居赣州期间,谓:“此时肃虽困踬,而交游山僧,诗思益清,此诗即其精神未挫之明证。”
以上为【寄兴国福圣二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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