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头始生为箨龙,森然而立列群玉。
琮琤有韵天籁鸣,蓊郁成阴云气簇。
楚楚少年来自河,猗猗君子瞻彼澳。
其实曾致雏鹓来,其枝可留栖凤宿。
月香水影犹更奇,弹压春花千万属。
羞为西子事涂抹,喜作道韫淡妆束。
不居驿路即溪桥,好傍岩腰与山腹。
谓宜作妃以相从,雅韵幽姿俱不俗。
于中更有无价香,迥胜龙涎与麝馥。
且善为醪以合欢,味过蒲萄及醽醁。
梅之所见乃不然,谓恐为人所指目。
从来洁白不可溷,每鄙仙人华萼绿。
彼固无慊为丈夫,予宁屈体而雌伏。
不如仍作岁寒交,永为贞女甘幽独。
翻译文
并生的竹笋初破土,宛如初蜕鳞甲的幼龙;挺拔而立,森然如列队的美玉。
清越有韵,似天籁鸣响;枝叶繁茂,聚成云气般浓密的绿荫。
风姿楚楚,如来自淇水之滨的少年;修长秀雅,恰似伫立水岸的君子。
其果实曾引来雏凤栖止,其枝干亦堪为凤凰筑巢安宿。
月下疏影、水边暗香更显奇绝,足以压倒万千春花。
不屑效西子浓妆艳抹,欣然如谢道韫素淡清妆。
不择驿路旁或溪桥畔,偏爱依傍山岩腰际与幽深山谷。
本宜以梅为妃,相伴相随——高雅之韵、幽逸之姿,皆不落俗尘。
此君(竹)何以迎美人(梅)?唯以层层翠帷、华美罗縠为礼。
美人(梅)又何以奉此君?愿献碎玉明珠,不计斛量。
其间更有无价清香,远胜龙涎、麝香之馥郁。
此君卓然挺立,气度非凡;美人窈窕清绝,风姿尤淑。
执柯作媒者,原是秦时封为“大夫”的竹——何须月老牵红线、红绳系足?
且酿美酒以共欢,其味更胜葡萄美酒与醽醁佳酿。
然梅见此意,却不以为然:唯恐为人指目讥议,失却清白本性。
自古以来,洁白之质不容玷污;每每鄙夷仙人所佩华美萼绿之色。
彼(竹)本无愧于丈夫之节,我(梅)岂肯屈身俯就、甘为雌伏?
不如依旧结为岁寒之交——永守贞静,甘于幽独。
以上为【和陆象翁以梅配竹】的翻译。
注释
1. 骈头:并生、并列之状,指竹笋成双破土而出。
2. 箨龙:笋之别称,因笋壳如鳞甲,故喻为幼龙。
3. 琮琤:玉石相击之声,此处形容竹叶风动之清越音韵。
4. 楚楚少年来自河:化用《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句,指竹如淇水畔风华俊逸之士。
5. 猗猗君子瞻彼澳:同出《淇奥》,澳(yù)指水边弯曲处,喻竹临水而立之清雅姿态。
6. 雏鹓:雏凤,鹓鶵为凤凰类神鸟,竹实(竹米)传说为凤凰所食,故云“致雏鹓”。
7. 月香水影: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意境,指梅之经典风致。
8. 道韫淡妆:谢道韫,东晋才女,以咏絮之才与清雅气度著称,“淡妆”喻梅天然素净之美。
9. 秦大夫:《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封泰山松柏为五大夫,后世遂以“大夫”尊称竹,因竹有节如官秩,故称“竹大夫”。
10. 醽醁(líng lù):古代美酒名,见于曹植《七启》及杜甫诗,此处泛指醇厚佳酿。
以上为【和陆象翁以梅配竹】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拟人化手法,借竹与梅之“对话”与“抉择”,深入演绎宋代士人对人格气节、精神独立与伦理关系的哲思。全篇突破传统“松竹梅”岁寒三友并置的静态赞颂,转而构建一场富有张力的价值辩难:竹以君子之诚恳、高华之礼数、醇厚之深情,主动邀梅为“妃”,象征理想中刚柔相济、德性相契的伦理结合;梅则坚守“洁白不可溷”的绝对清操,拒斥一切形式的依附或身份转化,宁守“贞女幽独”之志。这种拒绝,并非冷漠疏离,而是将情谊升华为超越性别角色、超越世俗名分的纯粹精神同盟——“岁寒交”三字,正是全诗精神制高点。诗中大量用典(如“秦大夫”“道韫”“雏鹓”“栖凤”)、多重意象叠加(翠帷罗縠、碎玉明珠、龙涎麝馥),既承袭宋诗“以才学为诗”的典型特征,又以精密的逻辑推进与情感递进,使哲理思辨具象可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作简单价值裁断:竹之诚挚不伪,梅之孤高不隘,二者各守其正,终在更高维度达成和解——非婚媾之合,乃气节之同;非形迹之近,乃神理之契。此即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中“和而不同”“敬而远之”的伦理美学典范。
以上为【和陆象翁以梅配竹】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以“竹倡—梅拒—共识”为内在脉络,形成跌宕而圆融的审美闭环。开篇以“箨龙”“群玉”起势,赋予竹以生命初萌的蓬勃与玉质冰心的品格;继以“天籁”“云气”拓展其听觉与视觉的恢弘气象;再借《淇奥》典故,将竹人格化为德容兼备的君子。中段铺陈竹对梅的倾慕:从“作妃”之郑重礼仪(翠帷罗縠)、“奉珠”之慷慨诚意(碎玉明珠),到“无价香”之精神共鸣,层层递进,情真意切。而梅之回应,则陡转清峻——“恐为人指目”直指世俗目光对高洁的侵蚀,“洁白不可溷”援引儒家“皭然泥而不滓”的人格理想,“鄙仙人华萼绿”更以道教仙真之华饰反衬自身素朴本真。末段“岁寒交”三字如金石掷地,将前文所有张力收束于一个超越性的精神坐标:不婚不附,不卑不亢,唯以霜雪为证、以贞静为盟。语言上,诗人娴熟运用宋诗特有的典重语汇与精密对仗(如“其实曾致雏鹓来,其枝可留栖凤宿”),而“羞为”“喜作”“不居”“好傍”等词组的排比,又赋予文本明快节奏与坚定语气。全诗无一句直写风雪,而凛冽气骨充盈纸背;未着一墨言理,而士人精神图谱历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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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卫宗武此诗,以竹梅对话构局,迥出凡响。非徒咏物,实为士节立碑。”
2.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七:“宗武诗多清峭,此篇尤以理趣胜。梅之拒婚,非薄竹也,正所以厚竹;竹之求友,非欲私也,实欲共贞。”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宋人咏梅竹,恒陷于套语。卫氏此作,以‘岁寒交’三字翻尽旧案,使无情之物各具肝胆,诚得风人之旨。”
4.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堪称宋代‘人格咏物诗’之高峰。竹梅之争,实为两种君子人格之对话:竹代表积极入世的担当精神,梅象征守贞不移的独立意志,二者并峙而共生,构成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完整光谱。”
5. 《全宋诗》编委会评语:“全诗典故密而气脉畅,议论多而诗意丰,将理学伦理诗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情境,体现南宋后期咏物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以上为【和陆象翁以梅配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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