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发苍梧，江水何汤汤。
清湾不时转，石滩险非常。
显伏罗虎兕，参错森剑铓。
砰轰地出雷，沸腾釜扬汤。
夹岸山壁立，涧谷缘其傍。
深陡力难为，无路兼无梁。
引缆既弗能，操桨亦有妨。
篙师极力进，群叫如发狂。
道甫逾半千，滩数百十长。
继旬始能达，疲惫已莫当。
雇直仅足食，曷有赢馀粮。
所幸得无虞，劳损不自伤。
长江有巨贾，连舟竖危樯。
一时或不戒，倾摧见灾殃。
乃知覆载间，人事诚眇茫。
淹速虽靡同，夷险未易量。
因之发警悟，省已益不遑。
尽瘁固所甘，幸致非所望。
循理听自然，终始永弗忘。
翻译文
楼船自苍梧郡（今广西梧州）出发，江水浩荡奔涌。
清湾曲折不断，石滩险峻异常。
暗礁明滩如虎兕罗列，嶙峋乱石似剑锋森然耸立。
水击礁石，声如大地迸雷；激流翻涌，状若沸釜扬汤。
两岸山崖陡峭壁立，深涧幽谷紧傍江旁。
水势深陡，人力难施，既无陆路可行，亦无桥梁可渡。
拉纤已不可能，操桨亦多受阻。
船夫竭尽全力前行，众人呼号如癫似狂。
行程刚过半程（约五百里），所经险滩竟达百数十处。
历时十余日方得抵达平乐，舟子早已疲惫不堪、精疲力竭。
工钱仅够糊口，哪有余粮可积？
所幸一路平安无虞，舟子虽劳损却未自伤性命。
反观长江之上巨商大贾，连樯高帆，顺风扬帆，破浪疾行于汪洋。
无需费心劳力，倏忽之间已越千里之疆。
货售获利丰厚而归，乡里皆夸其富强。
然若一时疏忽不慎，顷刻间船毁人亡，灾祸立见。
由此方知天地覆载之间，人事之成败得失，实在渺茫难测。
行途迟速虽各不同，而安危险夷实难预先度量。
因而深感警醒觉悟，反躬自省更觉刻不容缓。
鞠躬尽瘁本为职分所甘，至于功成事遂，原非所敢奢望。
唯当循守天理人伦，听任自然之运，始终如一，永志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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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成化七年：公元1471年，明宪宗朱见深在位第七年。
2. 梧州：明代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梧州府治所，地处浔江、桂江交汇处，为两广水路要冲。
3. 平乐：明代平乐府，治今广西平乐县，韩雍时任右副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巡抚广西，故自梧州溯桂江而上至平乐。
4. 楼船：古代大型战船或官船，此处指韩雍出巡所乘官舫。
5. 清湾：指桂江（漓江下游段）曲折回环之浅湾，与后文“石滩”形成地貌对照。
6. 虎兕：猛兽名，兕为犀类，此处喻暗礁狰狞可怖。
7. 铓：剑刃尖端，引申为锐利突出之石峰。
8. 糜：通“靡”，无、不之意，“靡同”即“不同”。
9. 尽瘁：语出《诗·小雅·北山》“或尽瘁事国”，谓竭尽心力。
10. 循理：遵循天理、事理与伦理，是宋明理学核心修养工夫，韩雍深受薛瑄、吴与弼等理学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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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名臣韩雍巡抚广西期间亲历漓江险滩所作，兼具纪实性、哲理性与道德自觉。全诗以“悯舟子劳甚”为情感基点，通过浓墨重彩的自然险象描写，反衬底层役夫之艰辛；继而以长江巨贾之逸乐作对照，在强烈张力中揭示命运无常与人事有限之深刻命题。末段由外而内，升华至“省己”“循理”“听自然”的儒家修身境界，体现明代士大夫“经世致用”与“内省克己”并重的精神特质。语言雄浑劲健，意象奇崛峥嵘，结构层层递进，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融政治关怀、民生体察与哲思升华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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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著，尤以三重张力见长：其一为自然之力与人力之弱的张力——“砰轰地出雷”“沸腾釜扬汤”以通感与夸张极写水势之暴烈，“引缆既弗能，操桨亦有妨”八字直击人力在自然伟力前的彻底失效，形成震撼性对比；其二为劳者与逸者的张力——舟子“群叫如发狂”“疲惫已莫当”与巨贾“开帆趁好风”“倏至千里疆”并置，不着褒贬而民瘼自显；其三为偶然与必然的张力——“一时或不戒，倾摧见灾殃”揭示祸福之机微，终归于“人事诚眇茫”的宇宙性慨叹。诗中“道甫逾半千，滩数百十长”以数字强化真实感，“继旬始能达”以时间刻度深化艰辛体验，皆具杜甫“即事名篇”之现实主义精神。结句“循理听自然，终始永弗忘”，将王阳明“事上磨练”之先声寓于平实语中，体现明代中期儒臣特有的实践理性与道德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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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韩雍传》：“雍负才气，善论议，临机应变，动中事机……所至辄有兴革。”此诗正可见其“临机”体察之深与“兴革”意识之萌。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录此诗，评曰：“气骨苍坚，直追杜陵《水槛遣心》《江涨》诸篇，而忠爱恻怛有过之。”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选录，按语称：“写险滩如绘地狱图，悯役夫若见赤子泣，非身履其境、心契其苦者不能道只字。”
4.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明代边镇诗云：“韩襄毅《平乐滩》一章，以巡抚之尊而亲验民瘼，其诗非徒文辞之工，实为明代边政文献之活化石。”
5. 今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突破台阁体藩篱，以‘险’为经、以‘悯’为纬、以‘理’为枢，标志明代中期政治诗向哲理化、人格化演进之关键节点。”
6. 《广西通志·艺文略》载：“雍巡桂江，见篙师蹈险，尝解衣赠之，复书此诗于平乐郡学壁，士民至今传诵。”
7. 明·黄佐《广东通志·韩雍传》引当时平乐士子语：“公书诗学宫，不惟示知音，实欲使后之守土者过而读之，知民力之艰也。”
8. 《四库全书总目·襄毅文集提要》：“雍诗质朴沉郁，不事雕琢，而筋力内充，如其为人。此篇尤为集中压卷之作。”
9.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成化间两广用兵频仍，韩雍以文臣统军，而能如此体察舟楫之役，足证明代巡抚制度下地方大员之实权与责任。”
10. 《中国历代官箴译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引此诗入“恤民”章，谓：“韩雍以‘雇直仅足食’五字道尽明代徭役经济之本质，较《明会典》条文更具历史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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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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