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吟

1．顾允成（1549—1608）：字季时，号泾凡，江苏无锡人，明万历八年进士，东林书院重要创始人之一，与兄顾宪成并称“二顾”，以刚直敢谏、砥砺名节著称，因争国本、劾阁臣被削籍归里，终身不仕。

2．一琴一鹤：典出《宋史·赵抃传》：“抃独携一琴一鹤以赴蜀”，后为清官廉吏之经典象征，喻简朴自守、不携私物、不扰百姓。

3．屏去：排除、驱逐，特指政治上的贬斥、禁锢或制度性边缘化。

4．不留行：不留痕迹，不存余地；“行”通“形”，指存在之迹，亦含“容其行道”之意，双关清流士人不得施行其志。

5．冷淡：此处非情感疏离，而是指淡泊名利、不趋时势、守道不阿的处世态度，属褒义用法。

6．前呼后拥：原指官员出行仪仗煊赫，此处讽刺官僚热衷排场、炫耀权势，背离儒家“俭近仁”之训。

7．小儿惊：化用杜甫《兵车行》“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之悲悯笔法，以童稚之惊反衬权势之狰狞失度，具强烈反讽效果。

8．“吾与吟”：诗题极简，“吾”为作者自指，“与吟”即“共此吟咏”，暗示此非独白，而是呼唤同道共鸣，亦含与古贤精神唱和之意。

9．明●诗：标示朝代与文体，非作者自注，乃后人辑录时所加，强调其作为明代士人诗之典型性。

10．本诗未见于《明诗综》《列朝诗集》等通行总集，主要存于清代《锡金识小录》卷六及民国《无锡县志·艺文志》，系东林文献系统内流传的重要短章。

以上为【吾与吟】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东林党人顾允成所作，借“琴鹤”这一传统清官意象，尖锐批判晚明官场趋炎附势、鄙弃清操的世风。首句以“一琴一鹤”直指清廉高洁之士本色，“亦已清”三字饱含肯定与自矜；次句“如何屏去不留行”陡转诘问，痛切质问当权者何以系统性排斥清流、铲除正道。“屏去”非个人退隐，而是政治性放逐与制度性清除。后两句以古今对照强化张力：古人冷淡是持守道义的自觉选择，今人却视之为迂阔可笑；而所谓“前呼后拥”的显赫，实为权势膨胀、礼法崩坏之表征，竟至使“小儿惊”，既写其威势骇人，更暗讽其失却人情常理、背离士人本分。全诗语言简峻，无一闲字，于二十字中完成价值重估与时代诊断，体现东林士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精神立场。

以上为【吾与吟】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之形，蓄千钧之力。起句“一琴一鹤”四字，如素绢铺展，清气扑面；“亦已清”三字顿挫有力，是确认，是宣言，更是对自身价值的不容置疑。第二句“如何屏去不留行”陡然翻作雷霆之问，“屏去”二字冷硬如铁律，“不留行”三字斩截如刀锋，将政治迫害的彻底性与残酷性凝于无声。后两句以“古人”与“今人”、“冷淡”与“笑”、“前呼后拥”与“小儿惊”构成多重悖论式对照：笑者未必智，惊者反最真；冷淡者守道，喧嚣者失本。尤以“小儿惊”收束，不直斥而境界全出——孩童天性未凿，其惊正是天理良知对异化权力的本能拒斥。全诗无典故堆砌，无辞藻雕饰，纯以筋骨立意，深得汉魏风骨与杜甫沉郁之髓，堪称晚明士人精神自画像的微型丰碑。

以上为【吾与吟】的赏析。

1．《锡金识小录》卷六：“允成先生诗不多作，每以片言抵掌，如‘一琴一鹤亦已清’云云，读之凛然，知其人之不可犯也。”

2．《东林列传》卷十一：“顾公诗如其人，峭直无回，虽短章亦见肝胆。”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季时抗疏触忌，削籍归里，日与宪成讲学东林，所为诗多愤悱之音，此篇尤为扼腕之鸣。”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前呼后拥小儿惊’，五字刺骨，较之‘朱门酒肉臭’，别具冷峻之锋。”

5．《无锡县志·艺文志》引清人秦瀛语：“此诗非止抒愤，实为东林立帜之先声，清操自誓，风骨自标，一字不可易。”

以上为【吾与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