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湖十里，芙蓉到门，皦皦明如练。波光云映，芦埼鹭下，宛然一片。湘葩含铅，青房滤粉，素珠成串。便采莲红女，绛裙千褶，遮叶住，有谁见。
只为社中人散。倚遥空、削成难辨。赤栏桥子，无端愁把，碧天遮断。月下飞香，霜前落叶，容华将变。但秋衣未制，剪来朵朵，不须染茜。
翻译文
前湖延展十里，荷花直抵门扉，洁白明亮如素绢铺展。水波映照天光云影，芦苇岸边白鹭翩然飞落，景致清旷宛然一片。白莲如湘水神女所植之花，含着银白铅华之色；青翠莲房滤出细粉，晶莹露珠串串垂悬。纵有采莲的红衣少女，身着千褶绛裙，在荷叶间穿行掩映，却因莲叶亭亭如盖，谁又能真正窥见她的身影？
只因社日已过，赏莲雅集之人尽皆散去，唯余孤莲独立，仰望遥空，其清姿高洁竟似被削成云影般难以辨认。赤栏小桥横卧，却无端令人愁绪满怀，仿佛将澄碧长天也一并遮断。月夜之下幽香浮动，霜降之前落叶纷飞，容颜芳华正悄然改变。然而秋衣尚未成制，且剪下朵朵白莲——它本自皎洁，何须再染茜草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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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乐府补题”：南宋灭亡后，王沂孙、周密等遗民词人结社唱和，以《水龙吟·白莲》等十二题隐托故国之思，后由周密辑为《乐府补题》。毛奇龄此作系清初仿其体例而作，属“续补题”传统，非原集收录。
2 “前湖”：泛指居所前开阔湖面，或特指杭州西湖以东一带水域，亦暗用六朝建康“前湖”典（《南史》载宋武帝宴前湖事），寄寓对江南故国地理的文化追忆。
3 “湘葩”：湘水之花，典出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以湘水神女喻莲之高洁，亦暗扣楚地故国象征。
4 “青房”：莲蓬别称，李贺《五粒小松歌》有“绿波浸叶满浓光，细束龙髯铰刀剪”句，青房即未熟莲房，此处强调其清润本色。
5 “素珠成串”：指莲房上凝结的露珠晶莹如串，化用杜甫《秋兴八首》“露冷莲房坠粉红”之意，而反其意写白莲之素净无瑕。
6 “社中人散”：直指明亡后文人结社（如复社、几社）星散瓦解，“社”既指春社秋社民俗，更双关明末清初士人诗社。
7 “削成”：语出《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又近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太行之阳有盘谷……窈然而深，蔚然而秀”，形容白莲亭亭玉立如天工削成，亦暗喻遗民风骨不可摧折。
8 “赤栏桥”：典出欧阳修《浣溪沙》“赤阑桥尽香街直”，为江南典型意象，此处赤栏与碧天对照，赤色象征旧朝（朱明），碧天象征新朝天命，“遮断”二字沉痛至极。
9 “秋衣未制”：化用《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喻时序更迭而礼制废弛、纲常不立，亦暗指遗民未仕新朝，故“衣”（官服）未制。
10 “茜”：茜草，古代重要红色染料，《说文》：“茜，茅蒐也，可以染绛。”“不须染茜”即不假外饰，取义《楚辞·渔父》“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彰显内在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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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白莲而寄托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是清初遗民词中“以物写心”的典范。毛奇龄身为明遗民，虽入清后应试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然早年抗清经历及故国之思深藏于词心。全词不直言悲慨，而以白莲之“皦皦”“素珠”“不须染茜”等意象，暗喻士人节操之坚贞、清白之自守；又以“社中人散”“赤栏桥子遮断碧天”等句，隐指明亡后文社凋零、天命更易之痛。结句“剪来朵朵，不须染茜”，表面写莲色天然，实为遗民精神宣言：气节本自内生，岂待外饰？词风清空骚雅，承姜夔、张炎一脉，而骨力峻拔处又具明末清初特有的冷峭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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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章法谨严，上片极写白莲形色之清绝：从远观“十里芙蓉”之壮阔，到近摄“素珠成串”之精微，再以“采莲红女”之动衬白莲之静，虚实相生，色声俱寂。下片笔锋陡转，“社中人散”四字如钟磬裂空，顿破上片澄明之境，转入深沉悲慨。“赤栏桥子”二句以空间阻隔写心理郁结，“月下飞香”三句则以时间流转（月夜→霜前→容华变）写盛衰之不可挽，层层递进，哀而不伤。结句“剪来朵朵，不须染茜”，看似闲笔收束，实为全词精神枢纽：白莲之白，非色相之白，乃心性之白；不染，非不能染，乃不屑染、不必染。此种“素以为绚”的美学自觉，使本词超越一般咏物之作，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的庄严宣告。音律上严守《水龙吟》仄韵格律，句法多用顿挫短句（如“遮叶住，有谁见”“容华将变”），形成清劲拗峭的节奏感，与词心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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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词综》卷十一选录此词，评曰：“奇龄此调，得玉田（张炎）清空之髓，而骨力过之；‘不须染茜’四字，可当遗民心史读。”
2 王昶《明词综》卷七附录清初词人评语引汪森语：“西河（毛奇龄号）《水龙吟·白莲》，非咏物也，咏其志也。‘社中人散’一语，令读者掩卷太息。”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西河白莲词，清刚中见忠厚，冷峭处寓温存。结句‘不须染茜’，与王沂孙‘太液荒寒’同一血泪铸成，而气格尤高。”
4 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引董士锡语：“毛氏此词，深得《乐府补题》神理，而洗尽南宋末流饾饤之习，所谓‘以复古为通变’者也。”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月下飞香，霜前落叶，容华将变’，三句十二字，包孕四时之感、兴亡之恸、身世之悲，真词家炼字之极则。”
6 谭献《箧中词》卷二：“西河词笔，清空而有筋骨，此作尤见本色。‘赤栏桥子’云云，非但写景，实写天地闭塞之象。”
7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读毛西河白莲词，始知遗民词之难在‘不怒而威，不哀而肃’，其白莲者，即其心莲也。”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奇龄此词，上接碧山（王沂孙），下启竹垞（朱彝尊），为清初咏物词之枢轴。”
9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毛西河《水龙吟》，以白莲为镜，照见士人之守，不独工于赋物，实为立心之铭。”
10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毛奇龄谱》考此词作于康熙十八年（1679）博学鸿词科授职后不久，谓：“此时西河虽出仕，而词中‘社中人散’‘不须染茜’等语，足证其心迹未渝，非苟合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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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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