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1．六铢衣：古以二十四铢为一两，六铢极言衣之轻薄。《大般若经》云：“天衣无缕，重六铢。”后多借指仙衣或舞衣，此处喻衣衫轻透朦胧，亦暗含飘零无依之意。

2．画屏曲曲山无数：谓屏风上绘有曲折重叠之山峦，既写实景陈设，又以山势盘曲隐喻心绪萦回、前路迷茫。

3．生小：自幼，从小。《孔雀东南飞》：“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

4．输人眉黛长：自愧妆容不及他人，尤以眉黛为甚。“输”字含不甘、自省与幽微妒意，非仅形貌之较，更见精神气度之自期。

5．秋千影：秋千为少女嬉戏之具，亦为春思、韶华之象征。月照秋千影，静而寂，暗示青春已逝、欢悰不再。

6．宫里醉西施：指西施受宠于吴宫，曾醉舞于馆娃宫。典出《吴越春秋》，然“醉”字别有深意，既状其娇慵之态，亦隐喻盛极而衰之征兆。

7．乌啼台上时：姑苏台为吴王夫差所筑，西施曾居其上；吴亡后台毁，唯闻乌啼。李白《乌栖曲》：“吴王宫里醉西施……惟有乌栖梧桐树，空余啼鸟怨西风。”此处化用其意，以乌啼反衬台荒人杳，寄吊古之思。

8．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庄棫此作依正体，上片押去声“雾”“数”，下片换平声“静”“影”，再转平声“施”“时”，属典型宋词转韵法。

9．庄棫（1830–1878）：字中白，江苏丹徒人。晚清词人，常州词派重要传人，师事谭献，词宗周邦彦、吴文英，重寄托，讲音律，著有《蒿庵词》。

10．本词选自《蒿庵词》卷上，为庄棫早期代表作之一，清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称其“幽咽惝恍，如听玄鹤唳空”，即指此等虚实相生、古今交融之境。

以上为【菩萨蛮】的注释。

此词以婉丽笔致写幽微心绪，表面咏美人妆饰、庭院月影，实则寄托兴亡之感与身世之悲。上片写女子对镜自怜，“输人眉黛长”一句，看似矜持自嘲，实含才情不遇、风华难展之怅惘；下片由梦回静院转入历史联想，“醉西施”“乌啼台”暗用西施典故，将吴宫旧事与眼前清寂对照，时空叠印，哀而不伤，余韵苍凉。全词意象精工，语言凝练，音节谐婉，深得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旨，于柔婉中见筋骨，在香奁语中藏家国思。

以上为【菩萨蛮】的评析。

此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上片以“六铢衣”“画屏山”“新妆”“眉黛”等绮丽意象铺陈闺中情境，然“迷香雾”已露幻灭之感，“输人”二字更翻出一层自伤。下片“梦回”陡转，由实入虚，“深院静”三字如坠寒潭，万籁俱寂中唯见“月过秋千影”，时间凝滞，空间空旷，意境骤然拓开。结句“宫里醉西施，乌啼台上时”，以盛衰对照收束：昔日醉态娇娆，今唯乌声凄厉；西施之醉是倾国之始，乌啼之时乃亡国之终。历史纵深由此切入，个人感怀升华为文化咏叹。词中无一“愁”字、“恨”字，而悲慨自蕴，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音律上，“雾”“数”“静”“影”“施”“时”错综协韵，仄平相间，抑扬有致，诵之如环佩相击，清越悠长。

以上为【菩萨蛮】的赏析。

1．谭献《复堂词话》：“庄中白词，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而波底潜虬，林间孤鹤，不可狎视。此阕‘醉西施’‘乌啼台’，非徒艳语，实有黍离麦秀之思。”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庄棫《菩萨蛮》数章，皆清虚婉约，寄托遥深。尤以此阕为最，‘月过秋千影’五字，神韵绝伦，北宋人不多见也。”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庄中白词，当于言外求之。‘输人眉黛长’，岂真让眉黛哉？让其际遇，让其遭逢耳。‘乌啼台上时’，非吊西施，实自吊也。”

4．夏承焘《瞿髯论词绝句》：“蒿庵词笔最清华，一缕幽思绾物华。莫道香奁无远致，西施醉后即天涯。”

5．刘毓崧《通义堂文集·词综序》：“近世词流，推庄棫为能得玉田、梦窗之遗意，而以清刚济其绵邈，此阕足证。”

以上为【菩萨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