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斛明珠，遍江南几家，能绘空雪。逆旅逢君，意气买舟同发。见许柔情旖旎，笑铁板、髯苏粗绝。小红倚、白石吹箫，西湖堪换枯骨。
青萍电光怨歇。卷高台酒幔，如与春别。调弄英雄，不过旦暮间物。起赋临风弱絮，仿佛见、江妃绡袜。幽人事、虾菜犹存，曰归分赋吴月。
翻译文
千斛明珠般璀璨的才情，遍江南数家文士中，谁能以笔墨绘出那澄澈空明的雪色？羁旅途中幸逢君，意气相投，遂共购一舟，携手启程。承蒙您赞许我词章柔婉旖旎，笑称苏轼铁板铜琶之豪放，髯苏（指苏轼）风格粗犷绝俗；而小红依栏而立，白石（姜夔）吹箫而歌——此情此景，竟使西湖风月足以置换枯槁形骸，重获生机。
青萍剑气、电光石火般的壮怀与幽怨，终归消歇；高台酒幔随风卷起，恍如与整个春天作别。所谓英雄气概、功业勋名，不过旦暮之间转瞬即逝之物。我且临风吟咏飘零弱絮，仿佛望见江妃（湘水女神）素绡裹足、凌波微步之姿。而隐逸之士的志趣，犹存于虾菜（喻清贫自适之生活）之间；临别之际，但言归去，分赋吴地清辉明月，各守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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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年欢：词牌名，双调一百字，前段九句四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属长调慢词，宜于铺叙深致。
2. 曾青藜：清初文人，与曹溶交善，生平事迹不详，当为浙西词人群体成员。
3. 雨文诸子：指当时与曹溶交游的文人团体，“雨文”或为其斋号、社名或代称，待考；亦有学者疑为“禹文”之讹，指嘉兴一带文人群体。
4. 百斛明珠：化用《晋书·陆机传》“伏滔尝谓孙绰曰：‘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又参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意象，喻才思丰沛、词藻璀璨。
5. 空雪：语出姜夔《扬州慢》“波心荡，冷月无声”，亦暗合张炎评姜词“清空”之旨，指词境澄明、不着尘滓。
6. 逆旅：客舍，出自《左传·僖公二年》“董父曰：‘余将逆旅’”，此处指旅途暂居之所。
7. 铁板、髯苏：苏轼须髯丰美，世称“髯苏”；宋俞文豹《吹剑续录》载东坡问柳词优劣，幕士答“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后世遂以“铁板铜琶”喻苏词豪放雄健。
8. 小红倚、白石吹箫：典出姜夔《过垂虹》诗序：“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小红乃范成大家伎，姜夔赠之，后成为清雅词事之经典意象。
9. 江妃绡袜：江妃即湘水女神，典出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又《太平御览》引《太公金匮》载“江妃二女，衣青衣，挟琴瑟”，“绡袜”指薄纱织就之袜，喻神女轻盈缥缈之姿，此处借指词境之超逸灵动。
10. 虾菜：语出《南史·渔父传》及苏轼《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寄》“虾蟆蝌蚪乱奔忙，不及鲈鱼与莼菜”，后多指隐士清贫自足之饮食，如张翰“莼鲈之思”，象征淡泊守志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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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答友人曾青藜并留别雨文诸子之作，融酬唱、留别、自抒怀抱于一体。上片追忆与曾氏同舟共游、诗酒唱和之雅事，以“百斛明珠”喻才情丰赡，“空雪”状词境之清空高洁；借姜夔（白石）、苏轼（髯苏）、小红等典故，标举清雅婉丽之词风，反拨豪放粗雄一路，彰显浙西词派审美取向。下片笔锋转入深沉慨叹：“青萍电光”喻壮志难酬之激越与幻灭，“卷酒幔如与春别”以景结情，极尽苍茫之致；“调弄英雄，不过旦暮间物”一句冷峻彻骨，直承苏轼“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历史意识，而更添遗民士人的身世悲慨；结拍“虾菜犹存”“分赋吴月”，在退守中见风骨，在清寂里存高华，将遗民身份、词学理想与人格操守凝为一体，堪称清初浙西词风成熟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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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意脉跌宕。上片以“百斛明珠”起势，气象宏阔，继以“逆旅逢君”收束至个体交游，由大及小，虚实相生。“买舟同发”四字劲健洒脱，暗含挣脱尘网、追寻清境之志；“柔情旖旎”与“铁板粗绝”对举，非贬苏而扬姜，实为申明自家词学宗尚——重清空、尚韵致、贵含蓄。白石吹箫、小红低唱之典，已非单纯用事，而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自我确认。下片“青萍电光”陡转，自豪情转入苍凉，“卷酒幔如与春别”七字，以动作写心境，酒幔之卷，实乃心旌之摇，春之将别，亦是盛时之逝、故国之杳。至“调弄英雄，不过旦暮间物”，语似旷达，实含血泪，是易代之际遗民士人对历史暴力与时间无情的深刻体认。结句“虾菜犹存”“分赋吴月”，不作悲声，而悲愈深——吴月亘古清辉，照见不变之操守与流转之人事，词心至此，已臻沉郁顿挫、清刚内敛之至境。全词用典精切而不堆垛，炼字警拔而无斧凿痕，音节谐婉而气骨挺拔，允为曹溶词中杰构，亦为清初词史承前启后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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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静惕堂词序》：“曹秋岳先生词，清真醇雅，出入白石、梅溪之间，尤以空灵蕴藉胜。《万年欢·答曾青藜》一阕，气格高骞，辞旨幽邃，可谓得南宋三昧者。”
2. 汪森《词综序》：“嘉禾曹侍郎溶，开浙西词派之先声。其词不尚秾艳，务求清空，如《万年欢》‘百斛明珠’云云，以才情运典故，以幽思驭风云，非深于词学者不能办。”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秋岳词如孤鹤唳天，清响入云。其《万年欢》结句‘曰归分赋吴月’，看似闲笔，实为遗民心史之缩影，月华不改，而故国已非，读之令人泫然。”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秋岳《万年欢》‘调弄英雄，不过旦暮间物’，十四字抵一篇《吊古战场文》，悲慨深沉，不着议论而议论自见，真词中《春秋》也。”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虾菜犹存’四字，力扛千钧。非亲历鼎革之痛者，不能道此；非坚守词教之正者，不敢存此。秋岳此语，可与王沂孙‘病翼惊秋’并读。”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六年十月廿三日：“曹秋岳此词，上片写交游之乐，下片写身世之悲，乐愈浓而悲愈烈。‘青萍电光’句，盖用《庄子·说剑》‘齐桓公好剑，剑士皆服剑而朝，三年，国衰’事，暗讽明末武备废弛、忠勇凋零，非泛泛言壮怀也。”
7.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溶此词以‘空雪’为眼，统摄全篇。空者，心之澄明；雪者，质之高洁。虽处易代之际，而词心不染尘垢，故能于枯骨中见生机，于弱絮中见风力。”
8. 严迪昌《清词史》：“《万年欢》一调，向以雍容富丽为工，曹溶反以清峭出之，变庙堂之乐为林泉之音，实开朱彝尊《江湖载酒集》之先路。”
9. 彭玉平《清代词学史》：“此词‘分赋吴月’之‘分’字极妙，非均分月色，乃各携清辉以自守也。遗民词之精神支点，正在此一字中。”
10. 张宏生《明清之际江南词学研究》：“曹溶与曾青藜等人的唱和，非止文酒之会，实为文化命脉之赓续。《万年欢》中‘西湖堪换枯骨’云云，表面言词艺之力量，深层则寄托着以文化存续民族精魂之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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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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