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城空、冷风黄叶，君来始获精思。昨年放眼章华上，仿佛猎徒飙驶。堪乐矣。聚司马元龙，入我毫端水。懒真堂里。遇花谱唐宫，十分春色，邀客展芳袂。
尘途浊，耐可欹眠井里。侏儒耻向分米。移居只在秋塍畔，东望海云初起。文章事。似雪乳盈瓯，续取连宵醉。蕉筒索寄。纵铸就并刀，象觿双佩，难解此心系。
翻译文
城垣空寂，寒风卷起枯黄落叶，你此番来访，我才得以重获精微深湛的诗思。去年曾登高远眺章华台旧址，恍如目睹猎手驾疾风飞驰而过。何其快意啊！如今邀得如司马相如、陈元龙般才俊之士相聚，将他们的气韵神采尽纳于我笔端墨池之中。“懒真堂”内雅集从容：赏花则依唐宫花谱所载，春色浓艳十分；更铺展芬芳衣袖，殷勤邀客共赏。
尘世奔波，污浊难耐，岂能效那井底欹斜而卧的颓然之态？侏儒尚知羞耻，不肯为斗米折腰。我新居只择在秋日田野之畔，东望但见海天云气初升，浩渺无垠。至于文章之事，恰似雪白乳茶满注瓯中，愿与君连宵对饮、沉醉不休。请以蕉叶书筒索寄新词——纵使铸就并州剪刀般锋利的妙笔，或象牙觿（古时解结之器，喻才思敏锐）双佩般精工文采，亦难解开此中心绪之千丝万缕、萦绕难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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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嵋雪：清初词人沈谦字去矜，号东江，亦号嵋雪；或另指某位与曹溶唱和之友，待考。迭前韵：依对方原词之韵脚次序再作，即“次韵”。
2. 章华：即章华台，春秋楚灵王所筑高台，遗址在今湖北监利，后世常借指繁华旧迹或登临骋怀之所。
3. 猎徒飙驶：形容迅疾如猎手乘风奔驰，喻昔日登临所感之雄浑气象与精神腾跃。
4. 司马元龙：“司马”指司马相如，汉赋大家；“元龙”指陈登（字元龙），三国名士，有湖海之气，《三国志》载其“豪气不除”。此处合称，泛指才气纵横、襟抱宏阔之士。
5. 懒真堂：曹溶自署书斋名，见其《静惕堂词》自序及多首词题，取意于“懒散求真”，寓超脱尘俗而守本真之志。
6. 花谱唐宫：指唐代《百花谱》或泛指盛唐宫廷赏花制度与审美典范，亦暗用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载“羯鼓催花”等典，喻词境之富丽精工。
7. 侏儒耻向分米：化用《史记·滑稽列传》东方朔“侏儒饱饭，臣朔饥死”典，反用其意，言己宁守清贫，不为微禄屈身，耻于如侏儒般苟食于朝。
8. 秋塍：秋日田野间田埂，指清幽简朴之新居环境。“塍”为田埂，点出农隐之趣与自然之近。
9. 雪乳：宋代点茶术语，指茶汤表面浮起如雪似乳之沫，苏轼《行香子》有“雪沫乳花浮午盏”，此处喻清雅醇厚之文酒之乐。
10. 蕉筒：以芭蕉叶卷成筒状代纸，古人用以书写寄赠，见于《南史》及宋人笔记，象征清简真率之文谊；并刀：古并州（今山西太原）所产剪刀，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后世喻笔锋犀利；象觿：象牙制解结锥，古代佩饰，亦喻才思通达、析理精微。二者并举，极言文才之卓绝，然仍“难解此心系”，凸显情思之深挚不可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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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答友人嵋雪（疑为清初词人沈谦，号“嵋雪”，或另指某位同调词友）依前韵所作，属酬唱之什而超乎应酬之上。全篇以清冷意象开篇，迅速转入精神交契之乐，再折入身世之慨与志节之守，终归于文字之执著与情思之不可解。词中时空纵横：由眼前“怨城空”之萧瑟，溯及“昨年章华上”之豪兴，又延展至“东望海云初起”之辽阔远景；人物典故层叠而不滞，司马相如之辞赋、陈元龙之豪气、唐宫花谱之典丽、并刀象觿之工巧，皆非炫博，实为心象投射。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文人清操（“侏儒耻向分米”）、隐逸选择（“移居秋塍畔”）、艺术热忱（“雪乳盈瓯，续取连宵醉”）与深挚情思（“难解此心系”）熔铸一体，哀而不伤，清而愈坚，展现清初遗民词人于易代之后既持守又通脱的精神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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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写迎友之喜与文会之乐，以“怨城空”三字逆起，顿生张力，随即以“君来始获精思”翻出暖意；“聚司马元龙”二句，将历史英杰幻化为当下精神同道，非堆砌典故，实为心魂召唤；“懒真堂里”数语，由宏观叙事转入微观场景，“花谱唐宫”“展芳袂”等语，色彩明丽，动作灵动，使清雅之乐具象可感。下片陡转，“尘途浊”三字如冷水浇头，直刺现实困境，“侏儒耻向分米”一语斩截，骨力铮铮；“移居秋塍畔”悄然过渡，以地理之偏僻映衬心境之高旷；“东望海云初起”境界骤开，海天云气，既实写地理方位（曹溶浙江嘉兴人，东临海），更象征精神之无限与希望之萌生。结拍“文章事”以下，将创作升华为生命仪式：“雪乳盈瓯”是物质之清欢，“连宵醉”是精神之沉潜，“蕉筒索寄”是情谊之真淳，而“纵铸就……难解此心系”一句收束全篇，以极致之才力反衬极致之情衷，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全词用典精切，语言凝练而富弹性，清空之中见厚重，疏朗之外蕴深情，堪称清初酬唱词中兼具性灵与风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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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静惕堂词序》评曹溶词：“清空骚雅，出入南渡诸家，而自成馨逸。”此词正 exemplifies “清空骚雅”四字。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秋岳词，不务雕琢，而神味自远；其答嵋雪诸作，尤见性情之真、襟抱之大。”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秋岳词于清初独树一帜，其酬赠之作，不作寒酸语，亦无阿谀态，唯见肝胆照人。”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曹溶词格清峻，情致深婉，此答嵋雪词，‘东望海云初起’五字，足当一幅云海图；‘难解此心系’一结，沉郁顿挫，直追北宋诸贤。”
5. 严迪昌《清词史》论曹溶：“其词在遗民群体中别具一种疏宕之气，不溺悲慨，而于闲适中见筋骨，于酬唱中见肝胆。”
6. 彭玉平《清词流派史》指出：“曹溶此词以‘懒真’为眼，贯穿始终——懒于俗务，真于情思；懒于趋附，真于文章；懒于苟安，真于守志。”
7.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引此词为例，说明清初词人如何“以唐宋典故为薪，燃自家性灵之火”。
8.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曹溶晚年居浙西时作，时已谢绝征辟，词中‘移居秋塍’‘东望海云’，皆实写其地，亦虚写其志。”
9.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考：“‘嵋雪’当即沈谦，二人唱和甚密，《静惕堂词》与《东江别集》互见多首，此词为康熙初年重要词学交流实证。”
10. 刘扬忠《中国古典词学理论史》称：“曹溶此词结句‘难解此心系’，以否定式表达肯定之情，深得词家‘欲说还休’之三昧，较之南宋姜、张，别具一种质直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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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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