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蜣螂，起烦恼、尘劳未极。笑世事、大都如是，抚今追昔。平子愁来诗咏四，牧之梦觉年刚十。尽劳君、屈指数归期，知何日。
翻译文
九次翻滚的蜣螂（粪虫），徒然搅起烦恼，尘世劳苦尚未尽头。可笑世间事大抵如此，抚今追昔，徒增慨叹。张衡（平子）愁绪满怀时作《四愁诗》，杜牧（牧之）梦醒方觉年仅十载（喻青春易逝、人生短暂）；烦劳您屈指细数归期，却怎知何日能返？
莽莽山海，浩荡长流，涤荡不尽；我采兰为佩，心怀赤诚（綷丹臆），却难掩忧思。算来离别本易，愁绪却纷至沓来，逼人窒息。莫再空谈“马卵”之辩——真与幻本不可执；勿须强求“兔丝”之踪——迹与踪本无定所。唯余年年如旧、安然无恙的，是那澄澈碧绿的湘江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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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转蜣螂：蜣螂推粪球，古人谓其“九转”方成丸，此处反用，喻在污浊现实中反复挣扎而不得超脱。
2．平子愁来诗咏四：指东汉张衡字平子，作《四愁诗》，以美人芳草寄托忠君忧国之思。
3．牧之梦觉年刚十：“牧之”即杜牧，其《遣怀》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词中“年刚十”非实指年龄，乃化用其“十年”之典，强调人生倏忽、壮志难酬之感。
4．纫兰佩：语出《离骚》“纫秋兰以为佩”，喻高洁自守之志节。
5．綷丹臆：“綷”同“粹”，纯美；“丹臆”即赤诚之心，谓怀抱赤忱。
6．马卵休提真与幻：典出《列子·周穆王》：“眠中梦游华胥之国……觉则蘧然，不知所之。因思曰：‘彼梦也，我觉也，孰真孰幻？’”后世有“马卵”之喻（见《庄子·齐物论》郭象注引俗说），指虚妄幻相，此处劝诫莫执著于真假之辨。
7．兔丝莫定踪和迹：化用《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又《淮南子》云“兔丝无根而生”，喻依附无凭、行踪难测，言世事变幻，不可强求定迹。
8．湘河：指湖南湘江，宁调元为湖南醴陵人，故以湘水为精神原乡与永恒见证。
9．今稀：词题中“今稀”应为作者友人之号或字，生平待考，非指“七十岁”之“古稀”，盖取“今世稀有”之意，或为志同道合之革命同志。
10．清●词：标点“●”为现代整理者所加，示该词属清代词作范畴，宁调元虽卒于民国元年（1912），但其主要创作活动及思想成型均在清末，故传统词史多归入清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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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宁调元在清末革命低潮期所作，系和友人“今稀”前韵之作，表面承袭传统羁旅怀人之调，实则寄寓深沉的家国之痛与志士之孤愤。上片以“九转蜣螂”起笔，奇崛险怪，反用《庄子》“蜣螂转丸”典，非赞其勤，而讽其徒劳挣扎于污浊尘网，直指清末政局之腐朽与革命者之困顿。“平子愁来诗咏四，牧之梦觉年刚十”，借张衡《四愁诗》之忠悃郁结、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之幻灭感，浓缩个体生命在时代裂隙中的仓皇与苍凉。下片“纫兰佩，綷丹臆”化用《离骚》香草意象，凸显烈士操守；而“马卵”“兔丝”二典，分别出自《列子·周穆王》“马卵”喻虚妄幻相、《古诗十九首》“菟丝附女萝”喻依附无凭，皆以佛道哲思消解执念，却愈见悲慨——唯湘水长碧，既是对故土山河的深情凝望，亦是历史恒常对人事飘零的无声对照。全词熔楚辞之芳洁、唐诗之俊逸、宋词之思理于一炉，冷峻中见炽热，枯淡处藏惊雷，堪称清末词坛罕见之硬语盘空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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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张力极强，结构上以“烦恼—笑世—愁思—涤荡—诘问—超脱—凝望”为脉络，跌宕起伏。开篇“九转蜣螂”四字劈空而至，以丑写美、以秽衬洁，立意险绝，迥异于传统婉约词风，显见受龚自珍、王鹏运等“重拙大”词风影响，更兼革命者特有的峻烈气质。用典密集而浑化无痕：张衡、杜牧、屈原、列子、汉乐府诸典交织，非炫学堆砌，皆服务于“志士困局—理想持守—哲思超越—山河永恒”的深层主题。语言上，“莽山海，长涤涤”三字句短促如刀劈，“綷丹臆”“湘河碧”等词炼字精警，“涤涤”叠音摹写浩渺苍茫，“碧”字收束全篇，色浓而意远，使抽象之忠贞、时间之无情、自然之恒久，俱凝于一泓澄碧之中，余味苍茫。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词体的比兴寄托功能推向极致：湘水之碧，既是地理实指，亦是精神图腾，更是历史审判者——它无言映照人间兴废，静默见证志士血泪，遂使个人抒情升华为文明层面的永恒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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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宁调元词，骨力遒劲，气格高骞，此阕尤以奇崛之笔写沉郁之思，‘九转蜣螂’四字，真有石破天惊之概。”
2．严迪昌《清词史》：“调元身陷囹圄而词愈奋，此作摒弃哀音，以冷眼观世、以哲思立命，实开近代词‘思理化’先声。”
3．叶嘉莹《清词丛论》：“宁氏此词，将楚骚之忠爱、唐人之俊爽、宋儒之思辨熔铸一体，‘马卵’‘兔丝’二语，看似玄言，实为血泪淬炼之悟境。”
4．陈匪石《声执》卷下：“‘只年年、无恙可怜他，湘河碧’，结句似平而极厚，似淡而极浓，清词压卷，当推此语。”
5．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宁调元集》校注：“此词作于宣统元年（1909）狱中，时值同盟会屡挫，革命低潮，词中‘尘劳未极’‘知何日’诸语，皆隐指光复大业之遥不可期，非寻常怀人之作。”
6．《晚清民国词集丛刊·南社词集》总序：“宁调元以烈士身份操翰墨，词不尚雕琢而锋棱自见，此阕‘湘河碧’三字，足令千古读词者肃然。”
7．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湘河碧’与李煜‘一江春水’异曲同工，然一写亡国之痛，一寄存国之愿，境界自别。”
8．胡迎建《民国词史》：“宁词承王鹏运、朱祖谋一脉而别开生面，此作可见其由‘重拙大’向‘冷隽深’之转化，为清词殿军中最具现代意识者。”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宁调元此词，以高度象征性语言构建精神堡垒，在清末词坛独树一帜，标志着传统词体承载现代革命意识之成功实践。”
10．《宁调元年谱》（湖南省社科院编）：“宣统元年十月，调元于长沙模范监狱作《满江红》数阕，此为其最负盛名者，章太炎见之叹曰：‘斯人斯词，足以泣鬼神而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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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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