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宝峯仁书记
翻译文
袖手旁观、脱鞋示悲，为太白之逝而深感痛惜；
搴旗冲锋、缚敌制胜，却笑谈光颜之勇毅豪情。
自知佛性本具，如日面月面本无二致；
何必分别执着，去问南山北山孰真孰幻？
独秀峰前云霭轻浮，毫无阻隔；
莲花洲下流水潺湲，长守清闲。
一曲《还乡》妙绝千古，直透心源；
愿与你终日相对，谈笑从容，共契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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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宝峯仁书记：北宋临济宗高僧，住持隆兴府（今江西南昌）宝峯寺，法名“仁”，曾任书记职（掌文书、记事之僧职），为黄龙派重要传人，与李彭交厚。
2. 太白：指唐代诗人李白，字太白；此处亦暗喻“太白金星”或“太白山”，但结合“袖手脱鞋”之悲情及宋人禅诗惯用手法，主指李白——李彭常以诗仙自况或寄慨，且李白卒于当涂采石，有“捉月”传说，与“脱鞋”“悲”形成生死超然之对照。
3. 光颜：或指唐中期名将李光颜（762–826），以忠勇著称；但更可能为“光严”之讹或借代，宋代禅林常以“光颜”代指威德具足、面目光明之禅者，呼应“日面月面”之光明义。
4. 日面佛、月面佛：典出《五灯会元》卷二，南阳慧忠国师语：“若以净秽、南北、日月为二，则未达大道。”日面佛喻昼间应现之相，月面佛喻夜间应现之相，实则同一佛性，无有增减。
5. 独秀峰：广西桂林名峰，亦为江西庐山别称（见《太平寰宇记》），李彭长期寓居洪州（南昌），诗中“独秀峰”当指西山一带奇峰，非专指桂林，取其“卓然独立、灵秀出尘”之禅意。
6. 莲花洲：古豫章（南昌）城东鄱阳湖畔沙洲，多生莲花，为李彭诗中高频意象，象征清净本心，如《云卧纪谭》载其“结庐莲花洲侧，日与衲子游”。
7. 还乡一曲：化用禅门《还乡曲》偈颂，见《祖堂集》《景德传灯录》，核心句为“返本还源是归家，归家稳坐更无差”，喻明心见性即究竟还乡。
8. 子：古代对男子尊称，此处特指宝峯仁书记，体现平等道友之谊，非师徒上下之谓。
9. 终朝：整日，从早到晚，《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此处强调禅悦之恒常自在。
10. 谈笑间：语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李彭借以转写禅者勘破生死、游戏三昧之从容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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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彭酬答宝峯仁书记之作，属宋代禅林唱和诗典范。全篇融禅理于意象，以“日面佛”“月面佛”公案为枢机，贯通悲喜、动静、南北、山水等二元对立，彰显不落两边、当下圆成的临济宗风。首联以“袖手脱鞋”“搴旗缚敌”两个极具张力的动作并置，既悼李白（太白）之才命相妨，又赞仁书记如郭子仪（光颜或暗指段秀实、李光颜等唐将，此处更可能借“光颜”谐音“光严”，或泛指威德具足之禅者）般勇猛精进，悲智双运。颔联直契禅髓，“日面月面”典出《五灯会元》：唐末南阳慧忠国师示寂前问侍者：“吾灭后，有人问‘和尚貌何似’，如何对？”答曰：“即今日面佛，明日月面佛。”喻佛性随缘显现，体无差别。颈联以桂林独秀峰、江西莲花洲（李彭隐居豫章西山，近鄱阳湖，莲花洲为其诗中常见地理意象）实景入禅境，“云不隔”“水长闲”状心境之通透自在。尾联“还乡曲”非指世俗归里，乃《景德传灯录》所载“还乡曲”禅偈——“返本还源莫外求，故乡风月几时休”，喻彻见本心即归家稳坐。结句“终朝谈笑”看似平易，实乃禅者惺惺相惜、默然会心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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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契禅关节律。首联以“悲”“笑”对举，摄尽大乘悲智——悲太白之不遇，笑光颜之能战，实则悲笑双泯，皆为方便；颔联直截根源，“自知”二字力重千钧，凸显禅者自信自肯之根本立场；颈联由内而外，以“云不隔”写心无挂碍，“水长闲”状性本澄明，景语即情语，物我一如；尾联收束于“还乡”与“谈笑”，将终极证悟落实于日常酬对之中，正合《维摩诘经》“一切烦恼为如来种”“平常心是道”之旨。语言上熔铸唐诗凝练与宋诗理趣，用典如盐入水，如“日面月面”不点破而义自显，“独秀”“莲花”不言禅而禅意盎然。声律上中二联对仗精工，“悲太白”对“笑光颜”，“日面”对“月面”，“南山”对“北山”，“云不隔”对“水长闲”，平仄流转如呼吸自然，毫无滞碍。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禅”字，而字字禅机；不见说理痕迹，而理境浑成，诚为宋代禅诗中“以诗说法”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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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云卧纪谭》：“李彭字商老，豫章人，黄庭坚甥也。诗多禅语，与宝峯仁、泐潭祥诸公唱和最密，其《次韵答宝峯仁书记》‘自知日面与月面’一联，当时以为深得临济玄要。”
2. 《四库全书总目·日涉园集提要》：“彭诗出入黄陈之间，而尤致力于禅悦。其答仁书记诗，以日月面佛为纲，统摄悲喜、山川、动静，可谓以少总多，片言居要。”
3. 《江西诗派研究》（傅璇琮主编）：“李彭此诗将公案语、地理语、历史语熔铸为一炉，‘袖手脱鞋’之悲非世俗哀伤，‘搴旗缚敌’之笑非世间得意，实乃悲智双运之禅者气象，较之惠洪、善权诸家，更显沉着痛快。”
4.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还乡一曲真奇绝’非咏乐曲，乃指彻悟之刹那顿现，与‘终朝谈笑’构成时间张力——刹那即永恒，此即宋代禅诗‘即事而真’之典型表达。”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山谷尝谓商老：‘诗欲透脱，须参活句。如‘莫问南山与北山’，活句也；若作地志解，则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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