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渔村鼓。斜阳外、宾鸿三两飞度。茅檐春小,白云隐几,青山当户。骚翁底事飘蓬,浑忘却、耕徒钓侣。何时寻、斗酒江鲈,悠悠千古坡赋。
风流种柳渊明,折腰五斗,身为名苦。有秫田贰顷,菊松三径,不如归去。山灵休勒俗驾,容我卧、草堂深处。问故园、怨鹤啼猿,今无恙否。
翻译文
远远的渔村传来阵阵更鼓声。斜阳之外,两三行大雁翩然飞过天际。茅檐低小,春意初萌;白云悄然隐没于几案之侧,青山正对门户而立。骚人雅士何故如飞蓬般漂泊无定?竟全然忘却了昔日耕田的农友、垂钓的伴侣。何时才能寻得一斗美酒、一尾江鲈,在清旷悠远中追步苏东坡那千古传诵的江海赋咏?
陶渊明风流自赏,种柳归隐;宁肯折腰只为五斗米之俸禄,终因虚名所累而身心俱苦。虽有二顷秫田可酿酒,三径菊松堪寄傲,终究不如归去来兮!山神啊,请莫再勒令凡俗车驾前来相扰,容我高卧草堂幽深之处。试问故乡园圃:那曾伴我悲吟的孤鹤、哀啼的猿猴,如今可还安好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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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宴清都: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十句五仄韵,后片十句四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此调多用于感时伤世、怀古寄慨之作。
2.美成韵:指依北宋周邦彦(字美成)所创《宴清都》词之格律与用韵。
3.宾鸿:即鸿雁,古称“宾雁”,因随季节南北迁徙,如宾客往来,故名;此处象征音信、归思及身世飘零。
4.隐几:倚靠几案,典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后为高士闲适、忘机之态的典型意象。
5.骚翁:屈原之后泛指诗人、词客,此处作者自指,兼含忠愤不平之意。
6.坡赋:指苏轼《赤壁赋》及咏江鲈、思乡、旷达超然之系列词作,尤指其《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浣溪沙·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等寄情江海、笑傲风尘之作。
7.种柳渊明:用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及《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典,亦暗引《晋书》载其“在县常遣公田二顷,悉令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事。
8.折腰五斗:化用陶渊明“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宋书·隐逸传》),喻仕途屈辱与名节之重。
9.秫田贰顷:指陶渊明任彭泽令时指定官田二顷专种秫米以酿酒,见萧统《陶渊明传》。
10.怨鹤啼猿:化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及南朝孔稚珪《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以鹤猿之怨啼拟人化表达故园荒寂、主人久违之悲,亦暗喻遗民失所、天地同悲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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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遗民词人赵必昞(字北里)借周邦彦《宴清都》词调,抒写舟中思乡怀旧、坚守节操、决意归隐之志的代表作。全词以“渔村鼓”“宾鸿”起兴,勾勒出苍茫暮色中的羁旅图景;继以“茅檐”“白云”“青山”构建清幽静穆的隐逸空间,反衬“骚翁飘蓬”的身世之悲。下片托古喻今,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与苏轼“江鲈斗酒”的典故,强化拒仕元廷、守志不移的精神立场。“山灵休勒俗驾”一句,以拟人笔法将归隐意志升华为天地共鉴的庄严宣告。结句“怨鹤啼猿,今无恙否”,以故园风物之设问收束,含蓄深挚,余韵绵长,既见故国之思,亦寓孤忠之恸,堪称宋末遗民词中情理交融、格高韵远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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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上片以时空交叠之法铺陈:远景(渔村鼓、斜阳、宾鸿)与近景(茅檐、白云、青山)相映,动态(飞度)与静态(隐几、当户)相生,自然之恒常与人生之飘泊形成张力。“骚翁底事飘蓬”一问,直刺灵魂,顿使前文景语皆成情语。下片转入理性升华,以陶、苏二贤为镜,一面拒斥功名之“苦”,一面确认归隐之“宜”;“山灵休勒俗驾”非仅避世之言,实乃遗民精神主权的铿锵宣言。结句故园之问,表面轻淡,内里沉郁,将家国之恸、身世之悲、节义之守熔铸于“怨鹤啼猿”四字之中,物我无间,哀而不伤,深得南宋遗民词“以淡语写至情,以静境藏烈焰”之三昧。全篇用典精切无痕,语言简净而意象丰赡,音节顿挫如舟行波上,堪称宋末词坛风骨峻洁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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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孝臧《宋词三百首笺注》:“赵北里此词,气格高骞,语意澄澈,盖得力于美成之法度,而超乎其畦径之外。‘山灵休勒俗驾’句,可与放翁‘此身合是诗人未’并读。”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宋季遗民词,以碧山、玉田为宗,然北里此作,清刚胜碧山,疏宕过玉田,尤以结句‘怨鹤啼猿’四字,不着悲字而悲不可抑,真得风人之旨。”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必昞事迹考》:“此词作于祥兴二年(1279)崖山败后,词人匿迹舟中,思故园而誓不仕元。‘何时寻、斗酒江鲈’云者,非徒慕东坡之旷,实以苏氏忠爱之心自期也。”
4.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宋末遗民词选评》:“通篇不用一险字、僻典,而风骨棱棱,气韵沉雄,足见作者学养之厚、怀抱之坚。‘不如归去’四字,斩截如铁,非苟然道出者。”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赵必昞以宗室而抗节不仕,其词多寓故国之思。此阕‘问故园、怨鹤啼猿,今无恙否’,语似平淡,实字字血泪,较诸‘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别具沉潜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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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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