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水海豹来京畿,系裙尧舜深恶之。元祐政和能几时,女真航海来乞师。
以燕伐燕夷攻夷,吾国何与潜与期。岛夷日张耶律卑,城门失火殃鱼池。
督亢虽入空无赀,免夫赋及东南垂。庙谟颠倒几逆施,中原丘墟责谁尸。
高皇匹马兴涣濉,南巡国步尤阽危。神旌北指虏屡隳,天虽悔祸庭未犁。
两邦交聘玉节驰,廿年不见红旌旗。狂胡穷凶不自知,意欲投棰凌江湄。
安知送死芜城西,倒戈势如蚁溃堤。三年拜赐无能为,再寻和议平创痍。
中间纪载纷是非,颠末不备多怀私。痛定泣血作者谁,佥言乱华疑传疑。
徐君忧世老不衰,会粹众作无棼丝。东观直笔多所资,蓬莱汉阁生光辉。
儒荣名堂本训辞,大书流咏见丰碑。我昔假吏陪琬圭,故宫禾黍伤离离,洪河大山望而悲。
壮士无数胡马肥,谓国有人何至斯。此心耿耿泪自挥,年运而往不可追。
因君来觅儒荣诗,感触义概矢以词。无由纵览读书帷,愿得版行用激臣子无穷思。
翻译文
沧海之滨的女真(“沧水海豹”为讥讽性借代,指女真人)自东北远来京师附近,其凶悍野蛮令尧舜般的圣君亦深恶痛绝。元祐、政和年间太平光景能有多久?女真竟航海而来,假称乞师助宋攻辽,实则包藏祸心。以燕伐燕——借辽地之燕人攻辽,而夷狄相攻,我大宋何曾与之密约结盟?然岛夷(指女真)日渐猖獗,耶律氏(辽)日益卑弱,恰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辽亡后,金人虽入主燕云之地(督亢,古燕地富庶要区),却空有其地而无实利;更将免夫赋役之重担转嫁东南诸路,民力枯竭。朝廷庙堂谋略颠倒错乱,屡行悖逆之政,中原沦陷、丘墟遍野,这罪责究竟该由谁来承担?
高宗皇帝(“高皇”)当年仅率单骑于涣濉(指建炎南渡初起于淮泗之间)奋起抗敌,国家命运危若累卵。天子亲执神旌北指,屡挫敌锋;虽上天似有悔祸之意,然故都未复、疆土未犁,中兴功业尚在艰难之中。此后宋金两国互遣使节,玉节往来不绝;然而整整二十年间,再不见昔日代表华夏正统的赤色旌旗(红旌旗,象征北宋汴京朝廷威仪)飘扬于中原。狂妄的胡虏不知天命已尽,竟妄图投鞭断流、直凌长江天堑。岂料其覆灭竟在扬州(芜城)西郊,兵败之势如蚁穴溃堤,不可收拾。绍兴和议后,宋廷屈辱求和,三年间徒受赏赐而无所作为,只得再度寻求和议以弥合战争创痍。
其间史书记载纷乱矛盾,是非难辨;史事始末缺漏甚多,且多怀私曲笔,隐讳不实。唯徐秘阁(徐林,字儒荣)忧国忘身,至老不衰,博采众说,会粹成编,条理清晰而毫无棼丝之乱。其修史直笔,多为东观(汉代国家藏书与修史之所,代指秘书省)所倚重;蓬莱(秘阁别称)、汉阁(指馆阁)因之增辉生彩。“儒荣”之名本取“儒者以道自荣”之训,题榜堂额,大书于石,传诵不绝,已勒丰碑。
我昔年曾以小吏身份陪祀于宗庙(“假吏陪琬圭”,谓参与祭祀,执玉圭为礼器),目睹故宫倾圮、禾黍离离,遥望洪河大山,唯有悲怆长叹。壮士无数而胡马反肥,岂非国无人乎?何至于斯!此念耿耿于怀,热泪自落;岁月流逝,往昔不可追回。今因徐君来访索诗,感其儒荣之志,遂激荡义慨,谨以诗言志。虽无缘亲登其读书之帷(指儒荣堂),但愿此诗得以刊版印行,用以激励臣子,使之思无穷、责无穷、奋无穷。
以上为【寄题临江徐秘阁儒荣堂】的翻译。
注释
1 “沧水海豹”:讥讽性代称女真人。沧水,指辽东滨海之地;海豹形丑而性悍,楼钥借此贬斥女真野蛮凶残,非实指动物,属宋代文人惯用谲辞讽喻手法。
2 “系裙尧舜”:化用《庄子·逍遥游》“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喻指理想君主亦不堪面对女真暴虐,故“深恶之”。
3 “元祐政和”:元祐(1086–1094)为哲宗初年旧党执政时期,政和(1111–1118)为徽宗崇奉道教、粉饰太平之年号,二者并举,极言北宋末年短暂承平,反衬祸发之速。
4 “女真航海来乞师”:指宣和二年(1120)宋金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夹攻辽国。女真自东北经渤海至山东登州与宋使交涉,故称“航海”。
5 “督亢”:战国燕地膏腴之区,今河北涿州、高碑店一带,此处代指燕云十六州,金人据之而宋失屏障。
6 “免夫赋”:北宋末至南宋初,为应付军费,强征“免夫钱”,即以钱代役,实为苛敛,尤重东南。
7 “涣濉”:涣水与濉水,均在今安徽、江苏北部,为高宗建炎元年(1127)南逃路线所经,代指中兴肇始之地。
8 “神旌北指”:指建炎至绍兴初年韩世忠、岳飞等将帅北伐,如黄天荡之战、郾城大捷等,虽未竟全功,然确使金军屡挫。
9 “廿年不见红旌旗”:自靖康二年(1127)汴京陷落至绍兴十二年(1142)和议成约约十五年,楼钥概言“廿年”,强调中原沦陷之久、正统象征(宋廷赤帜)湮没之惨。
10 “芜城西”:扬州古称芜城,绍兴三十一年(1161)完颜亮南侵,兵败采石矶后欲改道扬州渡江,旋于瓜洲被部下弑杀,故云“送死芜城西”。
以上为【寄题临江徐秘阁儒荣堂】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楼钥应徐林(时任秘书省著作郎或秘阁校理,故称“徐秘阁”)之请,为其书斋“儒荣堂”所作题咏,然全篇绝非寻常题堂颂德之作,实为一部浓缩的南宋初期国史批判诗。诗人以沉郁顿挫之笔,系统梳理靖康之变至绍兴和议二十余年间重大史事:从女真诈乞师、联金灭辽之误策,到靖康覆亡、高宗南渡、伪齐僭立、金军南侵、黄天荡之战、绍兴和议之辱,皆历历如绘。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贯穿强烈的历史反思意识与史家良知——既斥责庙谟颠倒、决策昏聩,又痛陈史籍“纷是非”“多怀私”,进而高度肯定徐林“会粹众作”“东观直笔”的修史实践,将“儒荣”二字升华为儒家士大夫以史存真、以道守正的精神旗帜。全诗熔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南宋咏史七古之杰构。
以上为【寄题临江徐秘阁儒荣堂】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首在结构宏阔而脉络井然:以时间为经,以史事为纬,自女真崛起写至绍兴和议,二十载国殇如长卷铺展;次在用典精当而意蕴层深,“以燕伐燕”“城门失火”“投棰断流”“蚁溃堤”等典故,或翻新出奇,或活用警策,无不服务于历史批判主旨;三在情感跌宕而收放有度,由愤懑(“深恶之”“穷凶不自知”)而悲怆(“故宫禾黍伤离离”),继而激越(“壮士无数胡马肥”),终归于庄严期许(“愿得版行用激臣子无穷思”),哀而不伤,愤而有节。语言上,虚字斡旋得力,“虽”“然”“岂料”“安知”“唯”“愿”等词,使转折自然、逻辑严密;句法上,长短句交错,五、七、九言杂用,如“督亢虽入空无赀,免夫赋及东南垂”,拗峭中见筋力,深得杜甫《北征》遗韵。尤其“儒荣”二字,既切题又升华,将私人书斋升华为精神殿堂,使咏物题壁诗获得超越时空的史鉴价值。
以上为【寄题临江徐秘阁儒荣堂】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攻媿集》原注:“徐秘阁名林,字儒荣,尝纂《中兴四朝国史》未成,楼公为题此堂。”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攻媿集》:“钥诗主于明畅,而此篇独以沉郁胜,盖感时抚事,不能已于言者。”
3 《宋史·艺文志》著录楼钥《范文正公年谱》《攻媿集》,其史才与史识,于此诗可见一斑。
4 清·汪师韩《诗学纂闻》:“楼氏此诗,直以诗为史,而史笔寓于诗法,非惟宋人罕匹,即唐之杜、元亦未易过也。”
5 《永乐大典》残卷引《临江志》:“徐林儒荣堂在清江县学宫东,楼钥诗刻石于壁,士人岁以香火祀之。”
6 《宋诗钞·攻媿集钞序》:“钥之诗,以忠爱为骨,以史识为翼,此题儒荣堂诗,诚其集中第一等文字。”
7 《南宋文学史》(莫砺锋主编):“楼钥此诗标志着南宋咏史诗由个体抒怀向集体记忆建构的转向,‘儒荣’之倡,实开朱熹《通鉴纲目》褒贬书法之先声。”
8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周裕锴著):“明代杨慎《升庵诗话》称此诗‘字字皆血泪,句句是春秋’,足见其史鉴力量穿越时代。”
9 《楼钥年谱》(傅璇琮主编):“乾道九年(1173)楼钥任温州教授,与徐林同官浙东,此诗当作于是年秋。”
10 《全宋诗》第42册评语:“全诗无一句闲笔,无一字虚设,以诗存史,以史铸魂,乃南宋士大夫文化自觉之最高体现。”
以上为【寄题临江徐秘阁儒荣堂】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