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贤愚,飘飖若埃尘。
自非得神仙,谁免危其身。
与子俱白头,役役常苦辛。
虽为尚书郎,不及村野人。
忆昔村野人,其乐难具陈。
蔼蔼桑麻交,公侯为等伦。
天未厌戎马,我辈本常贫。
子尚客荆州,我亦滞江滨。
峡中一卧病,疟疠终冬春。
春复加肺气,此病盖有因。
早岁与苏郑,痛饮情相亲。
二公化为土,嗜酒不失真。
余今委修短,岂得恨命屯。
闻子心甚壮,所遇信席珍。
上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
赋诗宾客间,挥洒动八垠。
子岂无扁舟,往复江汉津。
我未下瞿塘,空念禹功勤。
听说松门峡,吐药揽衣巾。
高秋却束带,鼓枻视青旻。
凤池日澄碧,济济多士新。
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
上有明哲君,下有行化臣。
翻译
人生无论贤能还是愚钝,都如飘荡的尘埃般无定。
若非成为神仙,谁能避免自身的危难呢?
你我如今都已白发苍苍,终年奔波劳碌,常感辛苦。
虽然你身为尚书郎这样的高官,却还比不上乡野村夫自在。
回想昔日那些乡野之人,他们的快乐难以尽述。
桑麻茂盛,田园交错,公侯与他们也等同无别。
上天尚未厌倦战乱,而我们本就常年清贫。
你客居荆州,我也滞留在长江之滨。
我在峡中一病不起,疟疾缠身,从冬到春不愈。
春天又添肺病,这病症确有缘由。
早年曾与苏源明、郑虔交好,痛饮畅谈,情谊深厚。
如今两位老友已化为黄土,但他们嗜酒率真、不失本性的品格犹存。
我现在听任命运长短,岂能再怨恨命途多舛?
听说你心志仍很豪壮,所遇之人也都视你为珍宝。
你上马不用人扶,每次有人搀扶,你必怒而呵斥。
你在宾客之间赋诗,挥笔洒墨,气势震动八方。
由此可知你是盖世奇才,才力随着年岁增长反而更加雄健。
青草湖连着洞庭,向东直通大海之滨。
君山可以避暑,更何况还能采摘白蘋。
你难道没有一叶扁舟,为何不往来于江汉之间?
我尚未能东下瞿塘,只能空怀对大禹治水功业的追念。
听说松门峡中瘴疠弥漫,令人呕吐,只得整衣拭巾。
到了高秋时节,我勉强束带起身,划船仰望青天。
凤池(中书省)如今日日澄澈碧净,人才济济,气象一新。
我因病不能起身,你们这些健康之人切莫迟疑徘徊。
上有圣明的君主,下有推行教化的臣子,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以上为【寄薛三郎中】的翻译。
注释
1. 飘飖若埃尘:比喻人生如尘土般飘荡不定,出自《庄子·逍遥游》意象。
2. 自非得神仙:意谓除非成仙,否则难逃人世危难,反映乱世中士人的无力感。
3. 尚书郎:唐代尚书省属官,掌文书事务,地位清要,此处指薛三郎中官职。
4. 蔼蔼桑麻交:形容田园风光和美,桑麻繁茂,百姓安居。
5. 天未厌戎马:指安史之乱后战事未息,社会动荡。厌,满足,停止。
6. 苏郑:指苏源明与郑虔,皆杜甫好友,以才学、嗜酒著称,已先逝。
7. 疟疠终冬春:杜甫在夔州时长期患疟疾,秋冬发作,延续至春。
8. 加肺气:指肺病加重,可能为肺结核或慢性支气管炎,常见于其晚年诗中。
9. 君山:洞庭湖中名山,在今湖南岳阳,相传为湘君所居。
10. 凤池:即凤凰池,唐代指中书省,代指朝廷中枢。
以上为【寄薛三郎中】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杜甫晚年写给友人薛三郎中的寄赠之作,情感深沉,内容丰富。全诗以“人生飘飖”起笔,感慨命运无常,进而抒发自己与友人同历困苦、共处衰老的悲凉。诗人虽身处病痛与漂泊之中,却不忘勉励友人积极进取,体现出儒家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精神境界。诗中既有对往昔友情的追忆,也有对现实境遇的无奈,更有对国家中兴的期盼。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跌宕,情感层层递进,是杜甫晚年七言古风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寄薛三郎中】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杜甫晚年风格,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开篇以哲理式感叹“人生无贤愚,飘飖若埃尘”奠定全诗苍凉基调,揭示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继而通过自身与友人“俱白头”“役役苦辛”的对照,表达对仕途虚名的否定——即便位至“尚书郎”,亦不如“村野人”之乐,体现杜甫对简朴生活的向往与对官场浮华的疏离。
诗中回忆往昔与苏、郑痛饮之情,既寄托哀思,也彰显其重情守真的价值观。转写友人现状,“上马不用扶”“赋诗动八垠”,笔锋陡振,赞其老而弥坚,才力不衰,实为自我激励之笔。
后段写地理空间的延展——从洞庭到沧海,从江汉到瞿塘,展现诗人虽病卧仍心系天下。结尾“上有明哲君,下有行化臣”呼应时代背景,暗含对中兴气象的期待,劝勉友人勿误良机,体现杜甫一贯的济世情怀。
全诗语言自然而不失厚重,情感真挚,结构宏大,将个人病痛、友情思念、家国关怀融为一体,堪称“沉郁顿挫”之典范。
以上为【寄薛三郎中】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自伤老病,而望薛郎中有以自奋也。‘人生无贤愚’四语,感慨深矣。‘早岁与苏郑’以下,追忆旧游,尤为凄绝。”
2. 《读杜心解》(浦起龙):“通篇以‘苦辛’二字作骨。前幅写己之贫病,后幅写彼之壮往,两两相较,意在勉其及时立功。”
3. 《杜诗镜铨》(杨伦):“说得自家苦楚,却不减气格。末段勉薛公出仕,语极敦厚,见忠爱之忱。”
4. 《唐宋诗醇》:“老病情怀,娓娓道来,而激励之旨寓焉。‘赋诗宾客间’数语,写出豪气未除,真乃盖代才人。”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七古,每于衰飒中出雄健。如此诗‘上马不用扶’二语,便觉精神百倍,非苟作也。”
以上为【寄薛三郎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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