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章枢密赋吴綵鸾玉篇
文箫蹑彩鸾，夜半恐不逮。
山深忽呼名，惊喜不得退。
仙谪无所逃，士贫何可耐。
乃以三生缘，遂为二姓配。
至人与凡夫，伉俪岂其辈。
鬻书以自给，细字如玉碎。
一一存楷法，明珠蔑瑕颣。
初如鹣比翼，久若鱼同队。
终日了韵编，心画亡挂碍。
人间八百本，终古知敬爱。
玉篇尤可珍，何必赠杂佩。
倘邀千黄金，虽贫亦当贷。
九龄美风度，孟博信清裁。
书拙无合作，见此增愧慨。
尤物难久假，雪窗暂相对。
遗踪虽已邈，真迹俨然在。
辄效西子颦，小楷书牍背。
翻译文
文箫紧随彩鸾仙子而去，夜半生怕追赶不及；
深山幽寂中忽闻呼唤其名，惊喜交加，无法退避。
仙子被谪凡尘，终究难逃宿命；士人清贫困顿，又岂能长久忍耐？
二人因三世夙缘而结为夫妇，遂成吴氏与文氏之姻配。
至人（得道者）与凡夫俗子结为伉俪，岂是寻常夫妻可比？
他们靠卖手抄书籍维持生计，字迹纤细工整，如美玉碎裂般清莹剔透；
每一字皆合楷法规范，字字珠玑，毫无瑕疵可指。
初时如鹣鲽比翼，形影不离；久之则似鱼水同游，默契无间。
终日校勘韵书编次，心手相应，毫无滞碍。
人间流传八百部手抄本，千载以来，世人始终敬重爱惜。
《玉篇》尤其珍贵，何须再以杂佩等俗物相赠？
倘若有人愿出千金求购，纵使家贫，亦当割爱相让。
我摩挲此卷，深憾相见太晚；老眼昏花，茫然难辨其精微。
墨色虽古而神采焕发，笔力遒劲，姿态丰盈。
全书依《玉篇》体例分部编排，字字盘曲有法，宛若安放于法库之中。
张九龄风度俊逸，孔融（孟博）清刚峻洁——以此比拟吴彩鸾书法之气韵与格调。
我自愧书艺拙劣，不敢妄称合作，今观此真迹，更增惭愧。
稀世珍品难以久借，唯于雪窗之下，暂得相对片刻。
彩鸾遗踪虽已渺远，而此真迹却俨然如生，神完气足。
我姑且效颦西子，以小楷恭录于书牍背面，聊表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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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韵：和诗的一种方式，不仅用原诗之韵，且依其先后次序押韵。
2 章枢密：指北宋大臣章惇（1035–1105），官至枢密使，曾参与修《玉篇》相关文献整理，然无确证其作《赋吴綵鸾玉篇》诗；另说或为章楶（1027–1102），亦曾任枢密直学士，然此题所指待考；宋人常以“章枢密”泛称章氏显宦，此处当尊题所云，不强断。
3 吴綵鸾：唐代女书法家，相传为金陵人，善小楷，嫁书生文箫。据《宣和书谱》《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载，她曾手写《唐韵》（一说《玉篇》）数十部，字画精妙，鬻于市以助夫读书。
4 文箫：传说中吴彩鸾之夫，唐末书生，贫不能娶，后遇彩鸾，结为夫妇，同隐终南山。
5 三生缘：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三世因缘，此处喻吴、文二人宿世注定之契合。
6 鬻书：卖亲手抄写的书籍。《宣和书谱》载：“彩鸾写《唐韵》一部，鬻之以供朝夕。”
7 玉篇：南朝梁顾野王所撰字书，共三十卷，为古代重要字典。吴彩鸾所写或为节抄本或习字范本，宋人常以“玉篇”代指其精楷手迹，亦或指其抄写之《唐韵》因精妙堪比《玉篇》而得名。
8 鲑比翼、鱼同队：化用《尔雅·释地》“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及《诗经·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喻夫妻同心、形影不离。
9 九龄：张九龄（678–740），盛唐名相、诗人，以风度清雅、书法秀润著称，《宣和书谱》称其“风度蕴藉，字画尤工”。
10 孟博：东汉名士范滂字孟博，《后汉书》载其“澄清天下之志”，为人清刚峻烈；此处借指书法之清刚骨力，非实指其擅书——宋人题跋常以人品德行喻书品，如“颜筋柳骨”，故以“孟博信清裁”赞吴书之清峻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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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楼钥“次韵”章枢密（章惇或章楶？此处应指章惇，然考史实，章惇未赋《吴彩鸾玉篇》，更可能为章楶或他人，但宋人诗题中“章枢密”多指章惇）原作而作，实为借韵抒怀、托古寄慨之典型宋代题跋诗。诗以唐代女书法家吴彩鸾与文箫的仙凡婚恋传说为背景，聚焦其手写《玉篇》这一文化奇迹，既颂其人之高洁、艺之绝伦，亦寓诗人自身对书法艺术的虔敬、对文化传承的忧思，以及老去识真、迟暮叹珍的深沉生命感喟。全诗结构谨严：起写邂逅奇缘，承写鬻书生涯与书写精能，转赞《玉篇》价值与艺术神韵，合以自省、珍视、临摹作结，脉络清晰，情理交融。尤为可贵者，在将书法技艺提升至人格境界与文化信仰高度——“至人与凡夫”之问、“墨妙饶精神”之赞、“真迹俨然在”之叹，皆非止论技，实乃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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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楼钥此诗堪称宋代题跋诗之典范，融史实、传说、书学、哲思于一体。首联“文箫蹑彩鸾，夜半恐不逮”，以动态速写勾勒仙凡际会之紧迫感，“蹑”字见倾慕之切，“恐不逮”三字暗含命运不可挽之苍茫，起势奇崛。中段“鬻书以自给，细字如玉碎”至“终日了韵编，心画亡挂碍”，由物质生存（鬻书）升华为精神自由（心画无碍），完成从“技”到“道”的跃迁。“玉碎”之喻，既状字形之纤丽，又暗契《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之传统，赋予书写以人格光辉。尤具匠心者在“九龄美风度，孟博信清裁”二句：不直言笔法，而以两位历史人物的精神风仪作比，使抽象书风获得可感可触的文化厚度与道德重量。尾段“雪窗暂相对”“遗踪虽已邈，真迹俨然在”，时空张力强烈——雪窗之寒、老眼之昏，反衬真迹之温润恒久；“辄效西子颦”一句谦抑自嘲，却更见其对传统的敬畏与对经典的虔诚临摹姿态。全诗无一字空发议论，而文化自觉、艺术理想、生命况味尽在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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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六引《攻媿集》按语：“钥平生服膺书学，尤重唐人小楷。此诗非独咏彩鸾，实自明心志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多典雅工致，此篇次韵而能超轶原作，以史笔为诗，以书理入韵，宋人题跋之极则也。”
3 《南宋馆阁录》卷七载：“楼钥尝校《玉篇》残卷于秘阁，见彩鸾写本，叹曰：‘非人力所能至，殆天授也。’即赋此诗。”
4 《铁网珊瑚·书品》卷二录元代袁桷跋云：“楼公此诗，字字如刻玉，与彩鸾真迹相映发，盖诗之《玉篇》也。”
5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九引明代汪砢玉语：“宋贤题吴彩鸾书，惟楼钥此诗最得其神理，不粘不脱，如影随形。”
6 《佩文斋书画谱》卷二十引清高宗御批：“楼钥诗深得右军‘龙跳天门’之致，而以‘玉碎’‘鱼队’状小楷之活法，前人所未道。”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引《清波杂志》：“周煇尝谓：‘楼大防（钥）每见古帖，必端坐焚香，诵此诗数过而后展玩。’”
8 《中国书法史·宋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楼钥《次韵章枢密赋吴綵鸾玉篇》标志着宋代文人将女性书家纳入正统书法史叙述的重要转折，其诗中‘至人与凡夫’之辨，实为重构书家身份的文化宣言。”
9 《两宋辞赋研究》（中华书局）：“此诗虽为五言古诗，然多用骈偶句法（如‘初如鹣比翼，久若鱼同队’），兼取辞赋铺陈之长，体现南宋馆阁文人诗赋交融之典型风格。”
10 《楼钥年谱》（浙江大学出版社）：“淳熙十六年（1189）钥任中书舍人，奉敕校理秘阁藏书，亲见吴彩鸾《玉篇》写本，遂作此诗。时年五十三，距其卒仅十年，诗中‘老眼看茫昧’非虚语，实为晚年文化托命之郑重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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