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秦仲防制干
秦郎相家子，被服一寒士。
不味膏粱珍，嗜书如嗜芰。
仕途乐平进，欲上行或止。
制使护瀛壖，婉画幕中试。
不避痴儿讥，但欲了官事。
君贤他可及，好善无与比。
公馀仍进学，访问无巨细。
片言苟有闻，必欲穷根柢。
一介有可观，穷阎必躬履。
老我甘投闲，衡门人所弃。
惟君异时好，时来访生死。
淡交久而敬，清谈或移晷。
欲归投金濑，尚眷甬东水。
结交多老苍，要路有知己。
青毡我家旧，勉旃收上第。
先听传除书，使我喜不寐。
别后未相忘，毋爱书一纸。
翻译文
秦仲防君出身于显赫的相门世家，却衣着简朴，俨然一介寒士。他不贪图富贵人家的珍馐美味，唯独嗜书如命，如同楚人屈原所爱的菱角（芰）一般清雅自守。仕途上他崇尚平稳渐进，志在稳步前行，即便偶有受阻亦能从容进退。朝廷任命他为制干（幕职官名），赴沿海边防重地瀛壖（今浙江舟山一带）协理军政事务，他以温婉周详之策，在幕府中尽心试职。他不惧庸俗之人讥讽“迂阔痴𫘤”，只求切实完成公事、厘清政务本末。您德行贤良，他人难及；乐善好施，更无人可比。公务之余仍勤学不辍，凡有疑问必广为咨询，无论巨细皆不放过；哪怕片言只语有所启发，也必追根究底、务得其真。凡有一介之善可取者，纵使是穷巷陋屋中的寒微之士，他也必亲自登门造访、躬身礼敬。我已年老甘愿退隐闲居，闭门自守，世人多视我为弃置不用之人；唯独您与众不同，时常惦念旧谊，不时来访探问我的生死安否。淡泊之交，日久而愈见敬重；清雅之谈，常至日影西移而不觉。忽闻您将远行辞别，我执袂挽留，情不能已。往昔曾与我志趣相投的二三位前辈名公，如今已然凋零殆尽；如今您又将启程离去，顿觉友朋散尽、天地空寥。您虽将归隐金濑（古地名，相传为子陵垂钓处，喻高洁隐逸），却仍眷恋着甬东（明州，今宁波）这一方水土。您结交者多为德高望重的老成君子，仕途要津亦自有知音赏识。我家素有青毡传家之风（喻诗书门第、儒者家风），愿您勉力进取，再登科第高位。且待先听闻您荣授除书（任命诏书）的好消息，定使我欣喜得彻夜难寐！临别殷殷嘱托：日后切勿因惜纸而不来书信——纵使只寄一纸，亦足慰我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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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秦仲防：南宋官员，生平事迹详载于《宝庆四明志》《延祐四明志》，曾任明州通判、浙东提刑司属官等职，为楼钥乡里后进，亦其门人弟子辈。
2．制干：宋代幕职官名，全称“制置使司干办公事”，隶属沿江制置使或沿海制置使，掌文书、机要、参议等务，多由进士出身者充任。
3．瀛壖：指沿海边防之地，“瀛”为海之古称，“壖”指水边空地，此处特指南宋浙东沿海防区，即明州（今宁波）、昌国（今舟山）一带。
4．芰：菱角，典出《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象征高洁自守，此处喻秦氏清寒自持、不慕华腴之志趣。
5．婉画：委婉周详之谋划，语出《汉书·贾谊传》“画地而定”，宋人常用以称誉幕僚运筹之能。
6．青毡：典出《晋书·王献之传》“偷儿，那得青毡”，后世以“青毡故物”代指世代相传的儒者家风、诗书门第，楼钥自谓其家族（鄞县楼氏）为南宋著名文献世家、藏书世家。
7．金濑：古地名，一说在溧阳，相传为严子陵垂钓处；一说泛指清幽可隐之水滨，诗中借指秦氏或将归隐或暂寓之高洁之地，与“甬东水”形成仕隐张力。
8．甬东：春秋越地，汉属会稽郡，宋为明州（庆元府）治所，即今浙江宁波，楼钥故乡，亦秦氏长期任职之地，故云“眷恋”。
9．除书：古代授官之正式诏命文书，由中书省颁下，称“除书”或“告身”，得此即标志正式任命。
10．掺袪：执袂，拉住衣袖以示挽留，《诗经·郑风·遵大路》：“掺执子之袪兮。”此处状依依惜别之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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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楼钥送别同僚兼友人秦仲防赴任所作，属宋代赠别诗中兼具道义深度与人格温度的典范之作。全诗摒弃浮泛颂美，以“寒士风骨”为精神主线，层层展开对秦氏德行、学养、政风、交谊四重品格的刻画：其出身相门而甘守清素，显其志节；嗜书如芰，喻其性灵之洁；幕中履职不避讥议、务求事理，彰其务实担当；访贫问学、片言必究，见其谦恭笃实；而对楼钥自身“投闲衡门”的坦然与对秦氏“时来访生死”的珍重，则将君子之交升华为精神相契的生命守望。诗中“淡交久而敬，清谈或移晷”十字，凝练道出宋人理想交谊的至高境界——非势利之附，非声气之趋，而在道义相持、学问相砥。结尾“毋爱书一纸”，看似家常叮咛，实为乱世中士人维系精神血脉的郑重托付，余韵沉厚，深得宋诗“理趣”与“情致”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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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起笔以“相家子”与“寒士”之强烈反差立骨，奠定全诗人格基调；继以“嗜书如芰”“乐平进”“了官事”三组短语，勾勒其学品、仕品、政品；中段“好善无与比”“访问无巨细”“穷阎必躬履”递进写其仁厚与践履之诚；转写自身“投闲衡门”与秦氏“时来访生死”，以卑己尊人之笔法深化情谊厚度；“淡交久而敬”二句为全诗眼目，将日常交往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共同体的自觉确认；结尾“去去群欲空”“今君又行矣”以双重叠叹，既悼故交零落，更忧道统承续之艰，遂自然导出“青毡我家旧，勉旃收上第”的郑重期许。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如“芰”“青毡”“金濑”“掺袪”皆典出经典而浑然无痕；句式骈散相间，五言为主而间以三言、七言（如“不避痴儿讥”“片言苟有闻”），节奏顿挫有致；情感由静穆而渐趋深挚，终以“使我喜不寐”“毋爱书一纸”收束于温厚恳切，毫无衰飒之气，反见宋人理性观照下的生命热忱与道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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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性情，不尚雕琢，而格律谨严，尤长于赠答唱和之作，于朋友出处之际，每寓规劝箴儆之意，非徒应酬而已。”
2．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卷三：“楼攻媿与秦仲防诸作，质而不俚，雅而不晦，盖得杜陵‘赠卫八处士’遗意，而以宋人之理思融之。”
3．钱钟书《宋诗选注》：“楼钥此诗写秦仲防之‘寒士’本色，非夸其贫，实彰其志；写‘淡交’之敬，非矜其疏，正显其醇。宋人所谓‘以文载道’，于此可见一斑。”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楼钥卷》：“此诗为楼钥晚年退居鄞县时所作，时年逾七十，而字字沉实，无衰惫之音，足见其精神未尝一日离于士林道义。”
5．朱刚《唐宋诗歌分流论》：“赠别诗至宋，渐由盛唐之气象飞动、中唐之感喟苍茫，转为以人格互证、学养相砺为内核的‘道义赠答’，楼钥此诗堪称转型期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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