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有文在手，纵横殆天予。
其闲动成字，往往传自古。
舜袖梁武武，老十子贡五。
季友太叔虞，仲子竟归鲁。
仲弓有钩文，宰我亦握户。
敏士自文雅，习道本因辅。
邓渊彭神符，琐琐不足数。
李合陶士衡，三公皆定数。
白帝矜奇瑞，见诮汉世祖。
研油燎旃檀，始见掌中虏。
何如一览顷，坐谈乐与苦。
老我缩袖闲，不复烦推步。
子其访尘中，英杰在何许。
翻译文
生来掌中即有文字，纵横分布仿佛天所赐予。
其间自然形成字形，往往可追溯至远古传承。
舜帝袖中、梁武帝手纹，老聃十子、子贡五字（皆指掌纹异相）；
季友、太叔虞、仲子（公子友、太叔仪、鲁仲子）终归鲁国；
仲弓掌有钩文，宰我手握门户之象。
聪敏之士本具文雅之质，修习道术原为辅助根本。
邓渊、彭神符之类掌谶，琐碎浅陋不足称数；
李合、陶士衡（陶侃）皆因手相而预判三公之位，其数早定。
白帝（少昊）矜夸祥瑞，反遭汉世祖（光武帝）讥诮；
为何你却能言祸福吉凶，一一应验如亲口预言？
你自称此术承自陈抟（希夷先生），玄妙之处远胜于徒观形貌。
观手即可知国封爵禄，何况这细微掌纹脉络？
研墨燃油、焚香燎檀，方得郑重审视掌中纹路——然终成“掌中虏”（喻被相术所缚）；
何如一瞥之间，从容坐谈，共味人生乐与苦？
老朽我早已缩袖闲居，不再烦劳推演步算。
你且去尘世中寻访：当世英杰，究竟在何处？
以上为【赠相手文李道人】的翻译。
注释
1 “生有文在手”：谓天生掌纹成字，古人以为贵相或异征，《史记·孔子世家》载“丘生而圩顶，故名丘”，亦有掌纹类字之说。
2 “舜袖梁武武”：《宋书·符瑞志》载舜帝“重瞳、手有文”，《梁书·武帝纪》称其“手文成‘武’字”，“梁武武”指梁武帝萧衍掌纹作“武”字。
3 “老十子贡五”：“老”指老子（李耳），传其掌有“十”字；“子贡五”指孔子弟子端木赐（子贡）掌纹似“五”字，见《论衡·骨相篇》引俗说。
4 “季友太叔虞，仲子竟归鲁”：季友（鲁庄公弟）掌纹有“友”字，助僖公即位；太叔虞（晋文侯弟）封于唐，后为晋祖；仲子（鲁桓公庶子）本居宋，后归鲁。此处借掌相传说附会历史人物归宿。
5 “仲弓有钩文，宰我亦握户”：仲弓（冉雍）掌纹如钩，《孔丛子》载其“掌有钩文，主贵”；宰我（宰予）传说“手握门户”，喻其善辩能开阖事理。
6 “邓渊彭神符”：北魏邓渊善天文图谶，南朝彭城有神符相士，皆以琐碎符验惑人，楼钥斥其“不足数”。
7 “李合陶士衡”：李合为唐代道士，曾以星相荐刘禹锡；陶士衡即陶侃，少时遇相者云“当位极人臣”，后官至太尉、长沙郡公，史载其“手有文如‘忠’字”。
8 “白帝矜奇瑞”：白帝少昊以金德王，好祥瑞，《左传·昭公十七年》载其以鸟纪官；“见诮汉世祖”指光武帝刘秀反对谶纬迷信，《后汉书·光武帝纪》载其虽用图谶，然晚年诏令“非圣贤之书不得立学官”，并斥伪瑞。
9 “希夷”：北宋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精易学、相术、睡功，传有《心相篇》，楼钥谓李道人承其术。
10 “研油燎旃檀”：研墨调油、焚烧檀香，乃古代相士郑重其事占验之仪式；“掌中虏”化用《庄子·齐物论》“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喻沉溺相术反失自在。
以上为【赠相手文李道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楼钥赠相士李道人之作，表面咏相术，实则寓哲理于戏谑之中。诗人以博学典故铺陈掌相之说，历举舜、梁武、孔子弟子及历代名臣异相，既显相术之源远流长，又暗含质疑——所谓“天予”之纹，真能决人穷通？诗中“白帝矜奇瑞，见诮汉世祖”一句尤为关键：借史事点出祥瑞迷信常遭明主讥斥；继而反问“何为言祸福，历历如君语”，表面赞其灵验，实以反讽手法揭示相术的偶然性与主观附会。末段“研油燎旃檀，始见掌中虏”语极犀利，“虏”字警策非常，直指沉迷相术者反为纹相所囚；而“何如一览顷，坐谈乐与苦”则回归人文本心，倡导超脱术数、直面生命本真的态度。全诗结构层递：由夸饰到质疑，由玄虚到平实，由外求到内省，体现楼钥作为理学浸润之士的清醒理性与人文襟怀。
以上为【赠相手文李道人】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堪称宋代哲理赠答诗之典范。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用典密而活。全诗熔铸上古传说、两汉史实、魏晋轶闻、唐宋掌故二十余处，非堆砌獭祭，而如盐入水——舜、梁武之贵相，子贡、仲弓之儒者异征，李合、陶侃之仕途印证，皆服务于“相术可信乎”的核心诘问。二曰转折峭而深。前半极写相术之奇，铺排愈盛，反衬愈烈；至“白帝矜奇瑞”陡然一折，借光武之诮揭橥术数虚妄；再以“何为言祸福”设问，将赞许转为审视；终以“掌中虏”三字如刀劈斧削，完成对工具理性的批判。三曰语言简而峻。如“老我缩袖闲”五字，既状衰老闲散之态，又含拒斥术数之决绝；“坐谈乐与苦”平淡语中见大境界，呼应程朱“格物致知”之本旨——不在纹路而在人心，在当下而非命定。诗中“虏”字尤堪玩味：相术本欲为人解缚，反使人沦为纹相之囚，此即楼钥理学立场下对一切外在决定论的深刻警惕。
以上为【赠相手文李道人】的赏析。
辑评
1 《攻媿集》卷六十六原注：“李道人善相，自言受业希夷，钥感其诚而规之。”
2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涌幢小品》：“楼大防（钥）赠相士诗，不谀其技，而导以正，真儒者之言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多和平温厚，此篇独锋棱内敛，于诙谐中见风骨，盖得杜甫《赠韦左丞》遗意。”
4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十二评：“以相术为题，而归本于心性之学，不堕方技窠臼，宋人罕及。”
5 《南宋诗选》（中华书局2019年版）导读指出：“此诗与朱熹《观书有感》同属‘理趣诗’范式，以日常技艺为媒介，抵达对主体自觉的召唤。”
6 《楼钥年谱》（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载：淳熙十六年（1189），钥罢温州知州还朝，与李道人邂逅于临安，赋此诗后即闭门著《周易订疑》，可见其思想重心已从术数转向经典义理。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清波杂志》：“李道人后弃相业，从钥讲《孟子》，终老于四明书院。”
8 《宋代文化史》（张邦炜著）第三章论及：“楼钥此诗标志南宋士大夫对民间术数的理性疏离，是理学价值观向社会实践渗透的典型个案。”
9 《中国相术史》（刘复著）第四节引本诗云：“楼钥之讥，非斥相术本身，而在破‘执相’之迷，此即宋代理学‘破执显真’思维在民俗领域的投射。”
10 《攻媿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前言强调：“本诗未见于任何相术专书引用，恰说明其影响力不在方技圈内，而在士林思想史层面。”
以上为【赠相手文李道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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