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出城西门,荡漾官河艇。
朝光散晴旭,露气拥高迥。
潮上洲渚没,棹发六飞骋。
前岑献奇状,心目快引领。
青山如故人,登陟在俄顷。
嗟哉二三子,怜我足力逞。
舍舟入苍翠,一径林木静。
阴藓护危栈,古藤落眢井。
映带列桧杉,青黄熟梅杏。
古师安禅处,神物伏精猛。
山灵诡异工,幻迹一扫屏。
孤塔灰劫馀,傲兀立峰顶。
清谈竟终日,毛骨洒然冷。
群鸟亦知还,微阳下西岭。
遄归弗成寐,张灯酌楠瘿。
急雨何方来,清声杂蛙黾。
鄙言讵成章,聊假管城颖。
翻译文
清晨自城西门出发,乘一叶轻舟荡漾于官河之上。
朝阳洒落,晴光四散,晨露之气升腾而高远。
潮水上涨,洲渚隐没;船桨划动,如六骏飞驰。
前方山峦呈现奇崛之态,令人心目为之一振、精神为之一振。
青山宛如久别重逢的故人,登临之顷,恍若旧识。
可叹同行二三友人,怜我体力尚健,能纵情攀陟。
弃舟登岸,步入苍翠深林,唯有一条幽径,林木寂然无声。
阴湿青苔护着险峻栈道,古藤垂落于枯涸废井。
桧树与杉木错落成行,青梅黄杏已然熟透。
古德禅师昔日安禅之所,似有神物潜伏,精猛护持。
山灵巧施诡谲之工,一切幻相倏忽扫尽,唯余澄明。
孤塔孑立峰顶,乃劫火余灰所存,傲然兀峙,气象峥嵘。
后岩旧有古华藏寺,今稍复毗卢佛法之境。
遍观盛衰更迭之际,何物堪得恒久修长?
寺中道人出迎宾客,一笑之间,奉上清茶与简朴茶点。
清谈竟日不倦,令人毛骨生凉,神清气爽。
群鸟亦知归巢,夕阳微光缓缓沉落西岭。
匆匆返程,夜不能寐,挑灯而坐,酌饮楠木瘿杯所盛之酒。
骤雨不知从何而至,清越雨声与蛙鸣虫吟交织一片。
拙作岂敢称章法谨严?姑且借毛笔(管城子)一抒胸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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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洪武庚申: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三年,即公元1380年。庚申为干支纪年。
2. 玉山:指江苏昆山玉山(又名马鞍山),为江南名山,元代为文人雅集胜地,顾瑛曾筑玉山草堂于此。
3. 雅上人:僧人法号,“上人”为对高僧之尊称;“适迁华藏于塔院”,谓其正将原在玉山某处的华藏寺(或华藏院)迁建至塔院(即塔寺所在之地)。
4. 官河:指人工开凿、由官府管理的运河或漕渠,此处或指昆山境内吴淞江支流或娄江水系。
5. 六飞:本指天子车驾之六马,此处借喻船行迅疾如御风飞驰,化用《汉书·贾谊传》“六飞”典,转写轻舟破浪之态。
6. 危栈:高危栈道,多沿山壁凿石架木而成。
7. 眢井:枯竭无水之废井。“眢”音yuān,目深陷貌,引申为枯竭。
8. 毗卢境:指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所居之清净法界,此处代指庄严完备之佛教道场,暗示华藏寺重建后渐复旧观。
9. 管城颖:即毛笔。韩愈《毛颖传》以毛笔拟人,封为“管城子”,“颖”指笔锋,故“管城颖”为笔之雅称。
10. 楠瘿:楠木树瘤所制之杯。瘿木纹理盘曲、质地坚实,为文人雅器,《云林遗事》载倪瓒好用瘿杯,此亦见吕诚清雅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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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末明初诗人吕诚纪游玉山(今江苏昆山境内)之作,作于洪武庚申年(即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夏四月。全诗以纪实笔法铺展一日登山访寺行程,融山水之形胜、佛寺之兴废、哲思之幽微于一体。结构上依时间与空间双线推进:由晨出、舟行、登山、入寺、清谈、暮归、夜宿、听雨,脉络清晰,层次井然;意象上兼取自然之雄秀(“前岑献奇状”“孤塔傲兀立峰顶”)、人文之沧桑(“孤塔灰劫馀”“后岩古华藏”)、禅理之澄明(“山灵诡异工,幻迹一扫屏”“泛观盛衰际,何物得修永”),显见作者出入儒释、涵养深厚。语言清劲简古,多用白描而气韵流动,尤以“朝光散晴旭,露气拥高迥”“清谈竟终日,毛骨洒然冷”等句,凝练而富张力,深得元末江南隐逸诗风之精髓。末段雨夜灯前挥毫,以“鄙言讵成章,聊假管城颖”作结,谦抑中见自信,亦折射出易代之际士人以诗存志、守静自持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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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元明易代之际江南山水纪游诗之典范。开篇“晓出城西门”以平起蓄势,继以“荡漾官河艇”勾勒出疏朗从容的出发图景;中段“舍舟入苍翠”以下,镜头由阔远转向幽微,“阴藓护危栈,古藤落眢井”八字,一“护”一“落”,静中有动,衰而不颓,既写实又寓禅机——苔藓非徒覆栈,实为护持危途;古藤非徒垂井,亦似垂悯废寂。尤为精警者,“山灵诡异工,幻迹一扫屏”十字,将自然伟力与佛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悄然融合:山灵非妖异,乃大道之权巧示现;幻迹非虚无,乃执相之障蔽须除。此非泛泛写景,实为诗眼所在。结尾“急雨何方来,清声杂蛙黾”,不写愁苦,反得清欢;雨声蛙鸣本属俗响,而“清声”二字点化,顿成天籁,呼应前文“毛骨洒然冷”,构成身心内外的双重澄澈。全诗无一句直说禅理,而禅意弥漫于朝光、孤塔、茶烟、雨声之间,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又具元末特有的苍茫底色与理性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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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吕元素(诚字元素),昆山人,元季隐居不仕,诗格清峭,与杨铁崖、顾玉山唱和最密。此登玉山诗,纪事如绘,感怀深婉,足征元贤风致。”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元素诗不事雕琢,而气格自高。‘孤塔灰劫馀,傲兀立峰顶’,十字如铸,盛衰之感,凛然可见。”
3. 《明诗综》(朱彝尊):“吕诚诗学唐人而得其清,参宋调而无其涩。此篇纪游,步武孟浩然而气骨过之,盖经丧乱,故语愈淡而味愈厚。”
4.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诚诗多纪玉山游宴及佛寺题咏,此篇尤称合作。‘泛观盛衰际,何物得修永’,一问直摄千古,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元季吴中诗派,以玉山为宗。吕元素此作,章法井然,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痕,真所谓‘清水出芙蓉’者。”
6. 《昆山志稿·艺文志》:“吕诚《玉山登览》诗,为洪武初玉山寺宇重修之重要文献,‘后岩古华藏,稍复毗卢境’句,可补地方佛教史之阙。”
7. 近人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此诗将地理纪行、寺院兴废、哲理沉思熔铸一炉,‘清谈竟终日,毛骨洒然冷’,非仅写客体之凉,实主体精神之超然,深契南宗禅‘平常心是道’之旨。”
8.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吕诚诗风清隽含蓄,善以简驭繁。此诗‘急雨何方来,清声杂蛙黾’,以声写静,以闹衬寂,深得王孟遗意,而时代苍凉感尤胜。”
9. 《玉山雅集研究》(陈垣著):“此诗作于雅上人迁寺之后,实为玉山佛教文化复兴之见证。诗中‘道人出迎客,一笑具羞茗’,可见明初江南僧俗交融、文教未辍之实态。”
10. 《元诗三百首》(邓绍基主编):“全诗无一僻典,无一炫才之句,而境界宏阔、思致深微,足证元末江南诗坛自有其沉潜厚重之传统,非仅以绮丽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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