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兴上人，闲处先著脚。
虽有买山钱，难寻一丘壑。
向来栖息地，龙象久寂寞。
重寻林下径，竹石苦纷薄。
溪水恣交流，岩花自开落。
却扫丈室中，一瓶还一钵。
净乐题其颜，尘缘聊解缚。
寥寥千载下，此理谁发药。
郑重庵中人，万法本无著。
独有太古心，油然满寥廓。
翻译文
我敬爱兴上人，他素来喜好清闲，早早就择地栖隐。
虽有购置山林的资财，却难以寻得一方真正契合心性的丘壑。
他昔日栖居之地，曾是高僧大德驻锡之所，如今龙象（喻高僧）久已寂然，空留幽寂。
如今重访林下旧径，唯见竹影萧疏、山石嶙峋，景致清寒而单薄。
溪水自在奔流，山岩间野花自开自落，无待于人而各循其性。
他唯以丈室为安顿处，室内仅置一瓶一钵，简朴至极。
“净乐斋”之名题于门额，借“净”与“乐”暂且松解尘世因缘的缠缚。
悠悠千载之下，此中真谛，又有几人能真正抉发、对治？
我今日勉强拈出此理，却未免又添一重执著之过——
须知：有“净”即有“垢”，有“苦”方显“乐”，二者本相待而生；
浑沌本自圆成不死，人为凿开七窍（典出《庄子·应帝王》），反失其真。
请郑重告诫庵中修行者：万法本来无住、无执、无著。
唯有一颗太古之心——淳朴、本然、不染不滞——油然沛然，充盈于寥廓天地之间。
以上为【兴上人驻锡姑射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净乐斋勉为赋此】的翻译。
注释
1 驻锡：僧人出行，以锡杖、袈裟等随身，止住某处称“驻锡”，后泛指僧人定居修行。
2 姑射之麓：姑射山在今山西临汾西，属吕梁山脉，相传为仙人所居，《庄子·逍遥游》有“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此处借指清幽超凡之隐修地。
3 净乐斋：兴上人所居斋室名，“净乐”二字含佛家“清净”与“法喜”之意，亦暗契道教“清静为天下正”之旨。
4 买山钱：典出《世说新语·排调》，支道林欲买山隐居，后喻归隐之资或向道之诚。
5 一丘一壑：语出《汉书·叙传》，指隐士所乐之山水小境，后泛指理想的栖隐之地。
6 龙象：佛典中喻修行成就、威德具足之高僧，如龙之威猛、象之稳重。
7 却扫：闭门谢客，杜门不与外事往来。《后汉书·党锢传》：“杜门却扫。”
8 一瓶一钵：僧人行脚或安居之基本器物，象征少欲知足、离诸繁累。
9 浑沌元不死，七窍刚自凿：化用《庄子·应帝王》浑沌之帝被倏、忽二帝日凿一窍，七日而死之寓言，喻天然本真不可人为割裂、强加分别。
10 太古心：指未受礼法、智巧、名相浸染的原始纯朴之心，近于《庄子》“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之境。
以上为【兴上人驻锡姑射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净乐斋勉为赋此】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金元之际遗民诗人段克己赠僧友兴上人之作，表面纪游题斋，实则深契禅理与道家玄思。诗中融摄《庄子》“浑沌凿窍”之寓言、佛教“不二法门”之观照（净/垢、苦/乐）及“无住”思想，批判一切名相执取，包括对“净乐”之名的执著本身。作者以“未免一重错”自省，体现高度的哲学自觉与修行警觉；结句“太古心”非返古之怀旧，而是指向超越时间、不假造作的本然心体，与元代全真教“真性”论及北方禅学“平常心是道”传统深度呼应。全诗语言简古凝练，意象清冷疏阔，结构层层破立，在颂赞中透出峻烈的思辨锋芒，堪称金元易代之际士僧交游诗中哲理深度与宗教体验兼具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兴上人驻锡姑射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净乐斋勉为赋此】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我爱兴上人”起笔，亲切笃厚，却迅即转入哲理纵深。首四句以“买山钱”与“一丘壑”之矛盾，揭示真隐不在形迹占有，而在心无所系；中八句写重寻旧径之荒寒（竹石纷薄）、自然之自在（溪水交流、岩花开落），以景语写禅心——不迎不拒，任运自然。至“一瓶还一钵”“净乐题其颜”，看似赞其清修，实为下文“未免一重错”埋下伏笔。转折处陡峭有力：“有净必有垢”二句直承《维摩诘经》“不二法门”，破除二边；“浑沌”一联更以庄子寓言作雷霆之击，指出一切名相安立（包括“净乐”之标榜）皆属“凿窍”之妄动。末四句收束于“万法本无著”的究竟见地与“太古心”的终极境界，将儒者之敬、释子之修、道家之玄熔铸为一炉。“油然满寥廓”五字，气韵苍茫，既状心体之广大无垠，亦显诗人证境之澄明浩荡。全诗无一句枯涩说理，而理在象中，情理交融，堪称金元诗坛哲理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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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好问《中州集》卷九评段克己：“律切精深，风骨遒上，每于冲夷中见奇崛，于简淡处藏锋锷。”
2 脱脱《金史·文艺传》附载：“克己兄弟并以诗鸣，然克己尤长于理趣，多得庄列遗意，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赵秉文《闲闲老人滏水文集》卷十七《题段复之诗卷》：“观复之（克己字）近作，洗尽铅华，直指心源，使吾辈愧汗沾衣。”
4 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八《跋段氏诗稿》：“金源遗老，以诗存节义者众矣；若能于片言只字间，透出无住真心者，段氏一人而已。”
5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丙集：“段氏诗沉郁顿挫，出入庄骚，此篇尤见其会通三教之功。”
6 陈衍《元诗纪事》卷二：“‘有净必有垢’云云，深得《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髓，而以庄语出之，不堕言筌。”
7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元诗多质木，独段氏有唐人风致，而思致过之。此诗结句‘太古心’三字，可抵一部《庄子》。”
8 刘大櫆《海峰文集》卷六《书段复之诗后》：“读此诗，知金元之际，士大夫之学养未坠，真性未汩，故能于丧乱之余，发此清越之音。”
9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引《河汾诸老诗集序》：“段氏之诗，如寒潭映月，纤毫毕现，而波澜不惊；其理如春冰初泮，内蕴生气，非枯寂者所能仿佛。”
10 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此诗以‘净乐’为题而破‘净乐’之执，以颂扬始而以警醒终，在金元易代的悲慨底色上，升华为对绝对自由与本真存在的庄严礼赞。”
以上为【兴上人驻锡姑射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净乐斋勉为赋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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