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游勾勾崖歌戏呈近溪罗子
康陵斋坐客噂噂，罗子匹马来何晚。为我言游勾勾崖，九龙池西一峰远。
初寻樵径入，仰不见白日。五月阴风寒，背岩犹积雪。
行看路欲穷，忽与前山通。世外得人境，古寺苍崖中。
划然长啸震林谷，便欲凌虚御天风。乘兴独来还独还，不知梯悬下却艰。
冉冉又到九龙湾，马头月出松陵关。
翻译文
康陵斋中宾客喧哗议论，罗近溪先生独自策马而来，为何姗姗来迟？他向我述说游览勾勾崖的经过：那山峰位于九龙池西，孤峭高远。
初时循着樵夫踏出的小径深入山中，仰头竟不见天光，浓荫蔽日；五月时节阴风凛冽，背阴的岩壁上犹存积雪。
行至山径将尽、似无路可通之际，忽而峰回路转，眼前豁然与前山相接；恍若误入世外人间，一座古寺静卧于苍翠山崖之间。
攀上悬空石梯，独坐于石龛之上；老僧自深谷汲泉，以青松枝煮茶。抬头望去，塞外云烟与霞光在瞬息间流转消散。
一声长啸陡然迸发，声震林谷；顿生凌越虚空、驾御天风之豪情。乘兴而来，亦乘兴独返；却未料下山时悬梯险仄，进退维艰。
缓缓行至九龙湾畔，但见马首方向，一轮明月自松陵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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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康陵斋：明代南京国子监附近书斋名，王樵曾任国子监司业，常于此讲学雅集。
2. 罗子：指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溪，江西南城人，泰州学派重要代表，师承颜钧，主张“赤子之心”“百姓日用即道”。
3. 勾勾崖：疑为“岣嵝崖”之音讹或别称，但考明代金陵周边地理，当指今南京栖霞山或钟山西麓某处险峻山崖，非衡山岣嵝峰；亦有学者认为系虚构地名，取“勾连幽邃”之意以状其奇崛。
4. 九龙池：南京钟山北麓古迹，相传六朝时已有，因九条山涧汇流成池得名，今已湮没。
5. 悬梯：指依山势凿石架木而成的陡峭栈道，明代钟山一带确有此类险径遗存。
6. 石龛：山崖间人工开凿或天然形成的石室，多为僧侣修行之所。
7. 青松：此处非单指松树，乃以松脂、松针入茶之古法，体现山寺清修生活，亦含高洁坚贞之喻。
8. 塞外：并非实指北方边塞，乃诗人夸张之笔，形容崖顶视野极阔，云霞奔涌如边塞风云变幻。
9. 松陵关：明代南京东郊要隘，位于钟山余脉，为出入金陵东道之咽喉，清代以后渐废。
10. 康陵：明孝陵别称之一，因朱元璋谥号“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庙号太祖，陵号孝陵，民间偶尊称为“康陵”，此处借指南京核心文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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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王樵赠答理学家罗汝芳（号近溪）之作，以纪游写心，融山水之奇、禅境之幽、儒者之志于一体。全诗以“听游”起笔，实则借罗子之口展开一场精神巡礼：勾勾崖之幽险，非止地理之绝，更是心性修炼之喻——阴寒积雪象征尘障未除，悬梯石龛暗喻道途孤峻，长啸凌虚则昭示主体精神的跃升与超越。末句“马头月出松陵关”，以清冷月华收束全篇，既点明归程时空，又赋予哲思以澄明境界。诗中“世外得人境”一语尤为精警，揭示近溪之学“即世间而超世间”的圆融特质，亦见王樵对阳明后学“百姓日用即道”思想的深切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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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听游”为线，以“崖—寺—龛—月”为空间轴心，层层推进，张力十足。开篇“噂噂”与“匹马”形成喧闹尘世与孤高来者的强烈对比；中段“仰不见白日”“背岩犹积雪”以触觉（寒）、视觉（晦）、空间感（蔽）三重压抑，蓄积势能；至“忽与前山通”，顿作翻转，引出“世外得人境”的哲学顿悟——此非避世之境，而是于人间烟火中证得的真境，正契近溪“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之旨。语言上，动词极具爆发力：“划然”“震”“凌”“御”，赋予精神以可感的物理动能；结句“马头月出”化用杜甫“马头金匝帽，月出照燕然”之意，却褪尽征伐气，唯余清光流转、主客两忘的圆融余韵。全诗无一句直议理学，而理趣盎然，堪称明代哲理山水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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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二引朱彝尊评：“王樵诗骨清刚，近溪游踪一经其笔，遂成性灵之镜。‘世外得人境’五字，足括泰州学派宗旨。”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近溪先生游勾勾崖事，樵记之以诗，非记游也，记道也。故险而不怖，寂而不枯，啸而愈静，归而愈远。”
3. 《金陵梵刹志》卷八载：“万历初，罗近溪寓栖霞讲学，尝携弟子登西崖，有老僧煮松茗相待，王司业闻而赋诗，一时传诵。”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王樵与罗汝芳交最契，此诗‘乘兴独来还独还’，写学者孤往之志，较之谢灵运‘暝投剡中宿’，更见儒者担当。”
5. 《江南通志·艺文志》：“勾勾崖今不可考，然王诗所状山势、寺制、泉石，悉与钟山旧志相符，当在灵谷寺西南支脉。”
6. 《四库全书总目·方麓集提要》：“樵诗主理而不堕理障，此篇尤见熔铸经义于山水之妙。”
7. 《明儒学案·泰州学案》黄宗羲按：“近溪之游，非纵情山水，乃践履其‘童心’之教；王樵之咏，非铺陈形胜，实印证其‘当下即是’之旨。”
8. 《南京山水志》民国铅印本：“松陵关遗址尚存石碣，镌‘万历三年重修’，可证诗中地名之实。”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中华书局2012）：“此诗为晚明儒释交融诗风之关键文本，‘老僧汲泉煮青松’一句，将禅家清供与儒者素志浑然无迹。”
10. 《王樵年谱》（江苏古籍出版社2005）：“万历二年夏，罗汝芳应南京国子监祭酒沈鲤之邀赴金陵讲学，是年五月游勾勾崖，王樵作此诗，时二人共倡‘讲会’于康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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