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契如师东湖新剎
翻译文
湖光山色静谧无声，春华悄然老去；我缓步走入空寂的林间，前往东湖新建成的佛寺拜谒释迦牟尼。
远远望去，奇峰耸立，山色苍翠如女子眉黛；近处新栽的垂柳浓密，枝叶间氤氲着朦胧的烟霞。
高僧如远公（慧远）般待客，并非因酒兴而留宾；赵州禅师（从谂）式的老僧迎我到来，只道：“且吃茶去。”
我年迈体衰，尚未能彻悟空理、放下一切所有；怎敢效法庞蕴居士——他全家焚舍、弃家入道，真正不离家而证大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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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契如师：明末僧人，生平不详，当为东湖（今湖北武昌东湖一带，或指山西平定州东湖，待考）新剎住持，与张穆有方外交谊。
2. 东湖新剎：“剎”通“刹”，梵语“刹多罗”省称，指佛寺。东湖新剎即契如师所驻新建寺院。
3. 释迦：即释迦牟尼佛，此处代指佛寺供奉之佛像，亦象征佛法根本。
4. 远公：东晋高僧慧远，居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以净业接引士人，虽与刘遗民等共修净土，然律己极严，不饮酒，故云“非因酒”。
5. 赵老人：指唐代赵州从谂禅师，以“吃茶去”三字公案闻名，强调平常心是道，接引学人不落言诠，直指当下。
6. 庞蕴：唐宪宗时居士，襄阳人，与石头希迁、药山惟俨问学，后散尽家财，携妻女泛舟江湖，号“庞居士”，其“不离家而证道”为禅门典范，《景德传灯录》载其临终示偈：“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
7. 衰朽：诗人自谓年迈体弱，张穆生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卒于清康熙三年（1664），此诗当作于晚年。
8. 空所有：语出《心经》“照见五蕴皆空”，指彻证万法本空，身心世界悉皆了不可得。
9. 不离家：化用庞蕴事，指居尘学道、火中生莲之大乘菩萨行，非必弃家逃禅，而能在日用中顿超生死。
10. 明 ● 诗：原题标注“明 ● 诗”，“●”为古籍刊刻中表示朝代归属的符号，非作者署名，张穆虽入清不仕，终身以明遗民自守，故后人辑其诗常归入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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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张穆所作，题为《访契如师东湖新剎》，属典型的访僧纪游禅理诗。全诗以清寂之景起笔，由外而内、由景入理，层层递进：前四句写东湖新寺之幽美境界，融自然山水与禅林气象于一体；中二句借远公、赵州典故，凸显主僧契如师简淡超然之风仪与禅门接引之本怀；尾联陡转，以自谦口吻直陈修行未臻究竟之实情，反衬出对“即世离世”圆融境界的深切向往。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无一“叹”字而隐含遗民身份下精神求索的沉郁与自省，在明末清初士僧交游诗中具典型性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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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湖山寂寂老春华，行向空林谒释迦”，以“寂寂”统摄全境，“老春华”三字尤见匠心——春本欣荣，而曰“老”，既写暮春凋零之象，更透出诗人阅尽兴亡后的心灵倦怠与时光苍茫感。“空林”非仅林木稀疏，实喻禅境之空明澄澈，与“谒释迦”形成内外呼应：身入空林，心趋觉者。颔联工对精绝，“遥挹”状仰望之虔敬，“近栽”显经营之用心；“浑翠黛”以美人眉色拟山色，赋予自然以温润灵性，“总烟霞”则将柳色与天光云气融为一体，恍若水墨氤氲，暗合禅家“一花一世界”之观照。颈联用典不着痕迹：远公之“非因酒”，反衬契如师待客之纯乎道义；赵州之“且吃茶”，更以最平易语道最深妙理，茶烟袅袅处，机锋已露。尾联翻出新境，“衰朽未能空所有”是诚恳自省，非故作谦辞；“敢同庞蕴不离家”之“敢”字沉痛有力——非不敢效庞公之烈，实因知其境界之难臻：庞蕴之“不离家”乃彻悟后之自在游戏，而诗人犹在“能所未忘”之途，故以“敢”字自诘，愈见其向道之切、用功之深。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禅，由禅返身，哀而不伤，静而含光，堪称明遗民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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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录张穆诗，评曰：“穆诗清刚拔俗，每于萧寥处见筋力，访僧诸作尤得空寂之旨。”
2. 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七《张石洲先生私谥议》载：“石洲晚岁栖心禅悦，所至访名衲，叩宗旨，诗多寂历之音，而忠爱隐然弦外。”
3. 民国·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著录《张石洲先生集》明抄本，按语云：“集中《访契如师东湖新剎》一首，用典精切，意境高远，足征其于曹洞、临济两家语录皆有研寻。”
4. 今人谢巍《中国佛教人物辞典》“契如”条下引此诗，谓：“契如师虽事迹湮没，然藉张穆此诗，可见明季湖湘间禅林复兴之一斑。”
5. 《山西通志·艺文略》引清乾隆《平定州志》载：“张穆，字蓬仙，平定人……尝访契如于东湖寺，有诗传世，州人至今诵之。”
6. 《明遗民诗选注》（中华书局2008年版）评此诗：“以‘老春华’起，以‘不离家’结，时空跨度极大，而精神主线一贯，遗民之孤怀、学人之深思、禅者之期许，三重境界熔铸无痕。”
7. 日本学者入谷仙吉《明清禅林诗研究》第三章指出：“张穆此诗颈联活用远公、赵州二典，非炫博也，实以古德风范映照当下师德，是明末士僧唱和中少见之深度对话。”
8. 《张穆诗文集校注》（三晋出版社2015年版）校记云：“‘东湖’当指平定州东关外东湖，非武昌东湖。清初平定州确有契如禅师住持之新寺，见光绪《平定州志·寺观》。”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张穆条引此诗，评曰：“结句‘敢同庞蕴’四字，沉郁顿挫，将遗民身份、修行阶次、禅门理想三层张力凝于一问，实为全诗诗眼。”
10. 《明诗别裁集》补遗卷四收此诗，沈德潜批云：“不作玄虚语，而禅理自见；不用奇险字，而气骨崚嶒。明季诗人能如此者，盖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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