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湿幽兰，西泠畔、浮堤波涨。行歌去、声传金石，原思非恙。老友披襟云水际，旧游回首烟霄上。自归来、懒作洛中书，心相饷。
翻译文
露水浸润着幽静的兰花，西泠桥畔，浮堤边春水初涨。信步而行，放声高歌，歌声清越如金石铿锵，原非病体所发，实乃精神健旺之证。老友敞开衣襟，悠然徜徉于云水之间；旧日游踪，回首已升腾至烟霞缥缈的高天之上。自归隐以来，懒得再写洛阳纸贵般的应酬文字，唯以心志相契、精神相酬为乐。
玉河春水渐暖，微风轻漾；宫苑垂柳新绿成行，黄莺婉转啼唱。何不相携往来，共醉这融融春光与新酿美酒？诸位贤士勉力筹谋席间佳话，我这山野之人则乐于执杖耕耘田亩。纵使他人惊异——那纵横湖海的豪气始终难除，俨然当年陈元龙（陈登）傲岸不羁、踞床而卧的英伟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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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泠：即西泠桥，在杭州西湖孤山旁，为西湖名胜，历代文人雅集之地，象征清雅高洁的人文传统。
2. 金石：本指钟鼎碑碣之文字，此处借指歌声清越铿锵、有金石之声，典出《礼记·乐记》“金石丝竹，乐之器也”，亦暗含刚健不屈之气。
3. 原思非恙：“原思”指孔子弟子原宪，安贫乐道，居陋巷而不改其乐；此处谓己身康健，非病弱之态，而具原宪般清刚自守之精神。
4. 披襟：敞开衣襟，形容洒脱自在之态，典出宋玉《风赋》“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喻超然物外之胸襟。
5. 洛中书：指西晋洛阳名士间的书札唱和与清谈文字，尤指王衍、乐广等人的玄言尺牍，后泛指官场应酬或浮华文翰；此处“懒作”表明主动疏离仕途文网。
6. 玉河：北京通惠河一段，元代郭守敬主持开凿，明清时为京师重要水道，亦为文人游宴之所；此处或兼指京城水景，亦暗含宦迹记忆。
7. 春酿：春季新酿之酒，古人多于春日酿酒，如杜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此处象征闲适醇厚的生命况味。
8. 前席箸：典出《史记·贾谊传》“帝召谊问鬼神事，夜半前席”，指宾主促膝密谈、倾心相授；“筹前席箸”谓诸子热忱共议学问政理。
9. 耘田杖：耕田所用之杖，非权杖，乃农具，化用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意，强调躬耕自足、道在日用的实践品格。
10. 元龙状：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言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评其“陈元龙……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此处以陈登自况，突出睥睨世俗、孤高自持的湖海豪情与政治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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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士禄“自寿”之作，非祝颂他人，亦非铺排浮华寿典，而是一曲深具士大夫精神自觉的自我礼赞。全篇以清刚疏朗之笔，融隐逸之思、交游之乐、耕读之志与豪宕之气于一体，突破传统寿词多趋谀颂、堆砌祥瑞的窠臼。上片写景起兴，以“露湿幽兰”“浮堤波涨”暗喻生机内蕴、清雅自持；“声传金石”四字力透纸背，凸显其精神矍铄、气骨峥嵘。“懒作洛中书”化用《世说新语》王衍“洛中纸贵”典，反其意而用之，彰显疏离官场文书、坚守心性本真的志节。下片由景入情，“玉河暖”“宫柳碧”等句承宋词春景传统而别出清劲，不流柔靡；“同消春酿”“耘田杖”二语，将文人雅集与农耕实践并置，体现清初遗民士人“道在耕桑”的实践理性。结句“任人惊、湖海气难除，元龙状”，以陈登典收束，非逞一时之豪，实为生命姿态的终极确认：纵归隐林泉，未失济世肝胆；虽退守田园，犹存磊落风骨。全词语言凝练，用典妥帖，声调激越而气韵沉着，在清初寿词中卓然独立，堪称“以气格胜”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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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满江红·自寿》以“自寿”为题而绝无俗套，通篇不见“松鹤”“龟龄”之类吉祥符号，唯见一个清醒、强健、丰盈而不可驯服的灵魂。开篇“露湿幽兰”四字，色、香、质俱全，幽兰之清绝，露水之澄澈，西泠之灵秀，三者叠印，奠定全词清刚基调。动词“涨”“传”“披”“携”“消”“筹”“植”“任”连缀而出，节奏明快，气脉奔涌，迥异于一般寿词的雍容徐缓。尤为精妙者，在矛盾张力的统一：既“懒作洛中书”，又“勉筹前席箸”；既“好植耘田杖”，复具“湖海气”“元龙状”。此非割裂，恰是清初士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辩证法——退守非颓唐，耕读非避世，隐逸中自有担当，闲适里蕴含锋棱。音律上，此调本多激越，《满江红》句短韵密，王士禄善用入声字（如“涨”“恙”“上”“饷”“漾”“唱”“酿”“杖”“状”）强化顿挫感，使豪情不流于叫嚣，沉郁不陷于枯寂。结句“元龙状”三字戛然而止，如金石掷地，余响震林，将个体生命尊严推向崇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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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其兄西樵（士禄）《满江红·自寿》，清刚拔俗，不作一语颂祷，而气骨凛然，真得稼轩神髓，非沾沾于声律皮相者可比。”
2. 清·沈雄《古今词话·词评》：“王西樵自寿词，以‘湖海气’自标，盖承东坡、稼轩之遗响，而洗尽明季词人绮靡习气，清初词格之振，实自此始。”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士禄此词，以‘元龙状’收束，非徒效其傲岸，实取其‘忧国忘家’之本怀。故其隐也愈深，其气也愈烈，较诸专务林泉之辈，境界自高一格。”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清初词家多宗南宋，惟西樵独溯北宋，尤重苏、辛之刚健。此词用《满江红》正体，声情激越处，直追岳武穆‘怒发冲冠’，而意致更为圆融。”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3月12日：“读王士禄《自寿》词，‘任人惊、湖海气难除’十字，令人悚然。知清初遗民之所谓‘隐’，非遁世之逃，乃立命之守也。”
6.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士禄此词，将寿词这一应酬文体提升为士人精神自画像。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人格之真——真故力透纸背，真故历久弥新。”
7. 严迪昌《清词史》：“西樵词风以‘清刚’二字可括。《自寿》一阕，尤见其‘刚’非暴戾，‘清’非枯寂，刚清相济，乃得生命本真之气象。”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及此词云：“王士禄‘自寿’之‘自’字千钧，非庆生辰之‘自’，乃确立主体性之‘自’。此‘自’字，实为清初士人精神重建之关键纽结。”
9. 张宏生《清词欣赏》：“结句‘元龙状’三字，看似用典，实为宣言。它宣告：纵使时代不容其驰骋，精神疆域永不可夺——此即古典士人最后的尊严堡垒。”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王士禄晚年手定稿，未见于早期刊本，唯存于其手批《西樵山人词钞》残稿，足见作者珍视。其不列祝寿套语，反彰心魂本色，诚清词中罕见之‘真寿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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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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