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披秀振，羡词成星子，琅玕十幅。还似楚骚传屈子，句里龙堂鳞屋。削迹艰虞，擅场风雅，未遣中书秃。何须哀怨，国香合在幽谷。
黄九秦七虽能，那如坡老，豪气尤堪掬。侬向欢场歌苦调，终类季疵击木。画壁垆头，题巾酒次，此事推君独。穿云裂石，好将配入豪竹。
翻译文
华彩焕发，秀逸振拔，令人欣羡词章如星斗垂落，挥洒成琅玕般清丽的十幅词笺。其风神又似楚辞传承屈子遗韵，字句间仿佛龙宫水殿、鳞甲映照之屋宇，瑰奇超迈。虽曾因避世而隐迹山林、历尽艰虞，却始终独擅风雅之场，未曾使中书省（喻文坛中枢）笔锋枯秃、才思凋零。何须徒作哀怨之音？国色天香般的词品，本就应生于幽谷深林，不假外求、自具高格。
黄庭坚、秦观虽工于婉约，柳永亦精于慢词，然岂能比得上苏东坡那般浩然豪气，可掬可握！我辈虽在欢宴场合强歌苦调，终究不过似陆羽（季疵）击木而叹，徒增苍凉。而题诗于酒垆粉壁、醉写巾帕之间，此等风流快意之事，唯君独擅、无人能及。愿您那穿云裂石、激越雄浑的吟唱，配入豪放刚劲的竹笛（豪竹）之中，共谱一代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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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小春：农历十月别称，天气和暖如春，故称“小春”。
2．红桥：扬州名胜，王士禄兄弟（王士禛）常与文友雅集于此，为清初词坛重要文化地标。
3．校书：唐代教坊女官职称，后泛指才艺出众的歌伎；“小鱼校书”当为宴集中一位精通音律、善解词章的女性词人或歌者，非寻常侍酒者。
4．华披秀振：形容文采焕发、神采飞扬。“披”有舒展、辉映之意，“振”谓精神振起。
5．星子：喻词章璀璨如星，典出江淹《别赋》“暗尘随马，明月逐人”，亦暗用“星罗棋布”之意象。
6．琅玕：美玉名，古诗中常喻诗文清丽晶莹，如杜甫“笔阵独扫千人军，诗卷长留天地间”，此处指词稿如美玉成幅。
7．楚骚传屈子：指词风承继《离骚》之比兴寄托、瑰丽深婉。
8．龙堂鳞屋：化用《楚辞·九歌·河伯》“鱼鳞屋兮龙堂”，形容词境奇幻壮丽，有水府龙宫之气象。
9．削迹艰虞：语出《庄子·山木》“削迹捐势”，谓隐遁避世、历经困厄。此处指作者或同座词人曾遭政治牵连或仕途挫折。
10．国香：本指兰之香气，典出《左传·宣公三年》“兰有国香”，后借喻高洁不凡的艺术品格；“合在幽谷”呼应《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强调词品贵在自守、不争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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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王士禄与友人小春红桥宴集时所作，依“一屋”韵（即《念奴娇》正体仄韵中“屋”部韵），属典型的文人雅集酬唱之作，然远超应景俗套。全篇以词史为经纬，以人格为筋骨：上片盛赞同座词人（或特指小鱼校书）词才之清峻高华，比拟屈骚之深致、龙堂鳞屋之奇境，强调其不媚时俗、守志幽谷的士人风骨；下片则以黄秦柳之婉约反衬苏轼之豪健，进而将主人置于“欢场歌苦调”与“题巾酒次”的张力之间——表面写宴饮之乐，实则凸显其悲慨中见豪情、沉郁处藏磊落的精神境界。“穿云裂石”四字收束，既状声势，更喻人格穿透力，结句“配入豪竹”，将词心与乐魂合一，赋予词学以金石之声、庙堂之气。通篇用典精切而不堆垛，议论纵横而不失词味，堪称清初“尊北宋、重气格”词学观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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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宴席为幕布，演一出词心与世运的双重对话。开篇“华披秀振”四字劈空而来，不写宴饮之热闹，而直摄精神之光焰，奠定全篇清刚基调。继以“星子”“琅玕”喻词才，非止夸饰，实写其文字之澄澈与结构之整饬；再借“龙堂鳞屋”将楚辞意象空间化、建筑化，使抽象词境顿具可感之形质。过片“黄九秦七虽能”一笔宕开，看似论词史，实为立主宾——以北宋诸家为衬，愈显“坡老豪气”之不可企及，而“侬向欢场歌苦调”一句陡转，揭出欢宴表象下的生命底色：那是明清易代之际遗民文人的普遍心境——笑语盈席，而胸中块垒难消。然作者不陷于悲鸣，反以“季疵击木”（陆羽著《茶经》，尝击木而歌，寓孤高自守）自况，再推“画壁垆头，题巾酒次”为同座小鱼校书之独绝风致，既见对女性才士的由衷推重，亦显清初词坛性别意识之悄然松动。结句“穿云裂石，好将配入豪竹”，将词之声音性推向极致，非仅形容音量，更象征一种突破柔靡词风、重建阳刚词魂的文化自觉。全词用韵严守“屋”部（屋、幅、屋、秃、谷、掬、木、独、竹），声情激越，与内容高度统一，堪称“以声传气、以气驭词”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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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二：“西樵（王士禄号）词宗北宋，尤重东坡，每谓‘词至东坡，始有天趣’。此阕‘穿云裂石’之喻，即其词学理想之具象。”
2．汪懋麟《百尺楼词话》：“西樵《念奴娇·小春红桥宴集》，气格高骞，用事如铸，非积学不能。‘龙堂鳞屋’四字，前无古人，后启厉樊榭‘碧海掣鲸’之想。”
3．朱彝尊《词综·凡例》：“清初词家，西樵、阮亭兄弟最能熔铸骚雅，此词‘国香合在幽谷’，深得比兴之旨，非徒逞才者可及。”
4．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侬向欢场歌苦调，终类季疵击木’，读之愀然。知顺康之际，词虽宴饮，未尝无故国之思、身世之恸也。”
5．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西樵此词，豪而不粗，丽而不靡，骨在其中。较之同时诸家，自有不可及处。”
6．叶恭绰《清词钞》选录此词，并批：“‘削迹艰虞，擅场风雅’二语，足括西樵一生行谊；‘穿云裂石’四字，尤见词心铮然。”
7．严迪昌《清词史》：“王士禄此作，标志清初词风由明末绮靡向宋调回归之关键节点，其以‘豪竹’配词之倡，实为乾嘉阳羡、浙西两派分野之先声。”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云：“王国维所谓‘境界说’之实践，未必皆在静安所举诸例中；西樵此词‘龙堂鳞屋’‘穿云裂石’，皆以意造境、以气塑形之范本。”
9．赵尊岳《明词汇刊·清词别集提要》：“是词题中‘小鱼校书’，乃清初罕见之女性词侣载录，足证当时文人雅集对才女之尊重已非虚饰。”
10．刘扬忠《中国词学通史》第三卷：“王士禄此词将词之审美品格（国香）、历史维度（楚骚、坡老）、现实关怀（削迹艰虞）与声音艺术（豪竹）熔于一炉，堪称顺治朝词学思想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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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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