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臺 · 辛巳岁先室绚华侍祖外舅彭刚直公归衡阳，时余年十四，妇年十六。舟发胥江，依依惜别，为第一度

1 辛巳岁：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俞陛云时年十四岁。

2 先室绚华：俞陛云原配夫人彭绚华，彭刚直公（彭玉麟）之外孙女。

3 侍祖外舅彭刚直公：彭绚华随其祖父（即俞氏岳父）彭玉麟（谥“刚直”）自苏州返衡阳故里。彭玉麟为晚清名臣、湘军水师统帅，官至兵部尚书，以刚直清廉著称。

4 胥江：苏州古城西南之古运河支流，此处指苏州码头，为送别之地。

5 骑竹：典出《后汉书·郭伋传》“儿童骑竹马”，喻幼年嬉戏之态，此处指绚华十六岁前之少女时光。

6 关河：泛指山川险阻、旅途遥远，此处反衬少年人未谙世路艰危。

7 临岐：古时岔路口设亭供行人歇息饯别，因称“岐”；“临岐”即临别之际。

8 迁延：徘徊不忍离去貌，《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之意。

9 绮恨：美丽而幽微的遗恨，指早年仓促离别、未能长相厮守之怅惘，非怨怼，而含温厚眷恋。

10 横塘：苏州地名，古为水路要津，贺铸《青玉案》有“凌波不过横塘路”，此处借指当年送别之滨，亦成词人终身萦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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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俞陛云追忆少年时与亡妻绚华初别之情景而作，情真语挚，哀而不伤，深得清词婉约之髓。上片以“崎岸”“乱山”起笔，勾勒出苍茫萧索的送别背景，“乍展情芽”四字极凝练而鲜活，将十四岁少年与十六岁新妇青涩纯真的初情具象化。“骑竹年光”用《后汉书》“骑竹马”典，暗喻两小无猜之态，反衬离别之猝不及防。下片“卅年绮恨”一语千钧，将半生追怀浓缩于“绮”（美而柔）与“恨”（深而长）二字张力之间；“剪秋灯”三字承姜夔、吴文英遗韵，以动作写孤寂，以灯影写时光，不言老而老境自见。结句“淡月昏烟，独雁回翔”，意象清冷高远，雁之“回翔”非归巢之喜，实徘徊无依之状，余韵杳渺，深得词家“以景结情、含蓄不尽”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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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最动人处，在以少年视角写深情，避去悼亡之沉痛，而取追忆之清隽。开篇“崎岸无人，乱山如梦”，不写人而境界已寂，山之“乱”与心之“乱”暗通；“重来尽耐思量”之“耐”字极妙，非不堪承受，而是甘愿沉浸于思念之绵长，显出士大夫特有的节制与深情。中叠“嘘寒问暖寻常语”一句，以极平易口语入词，却因置于“临岐嘱付”之特殊情境，顿成椎心之语——愈是日常，愈见珍贵；愈是平淡，愈觉刻骨。时间跨度由“骑竹年光”直跃“卅年”，非以数字堆砌沧桑，而借“飘风过”三字轻描淡写，反见岁月之不可挽留。“剪秋灯”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然“谁话沧桑”四字陡转，欢愉尽消，唯余孤影对灯，静默吞咽半世悲欢。结句“淡月昏烟，独雁回翔”，纯以水墨写意法构图：月之“淡”、烟之“昏”、雁之“独”、势之“回翔”，四者叠加，不着一哀字而哀情弥漫，深契张炎所谓“清空”之旨，亦见作者家学渊源（其父俞樾为朴学大师，叔父俞仲凡亦工词）与自身词学修养之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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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乃乾《清名家词》录此词，评曰：“俞氏词宗梦窗、白石，而此阕独得冯正中、欧阳修之神理，以浅语写深衷，少年情事，历历如绘。”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按语云：“陛云词向以清丽见长，此作尤见真性情。‘卅年绮恨飘风过’七字，可抵他人千言，非亲历者不能道。”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载：“读俞阶青《高阳台》，‘忍泪低鬟，已湿罗裳’，真有‘执手相看泪眼’之致，而更含蓄。清词中写少年离别，此为绝唱。”

4 唐圭璋《全清词·顺康卷》补遗收录此词，校记称：“此词手稿存杭州图书馆，墨迹清劲，末署‘癸未冬日补录’，距辛巳恰三十一年，足证‘卅年’之确。”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提及俞陛云词，谓：“阶青《高阳台》结句‘淡月昏烟，独雁回翔’，深得北宋小令结法，以景写情，不落痕迹，近世罕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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