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年光，又催腊彩，宵永漏滴方赊。珠箧陈诗，妙吟难得，争教手眼轻遮。赖素日吞云吐雾，容许模山范水，闲来自写，心灵聊称，相璞披沙。终岁观成考绩，殊世论，向背最堪嗟。
化机何有疑仙讶，鬼神入毫端，随意横斜。凭俊眼、冥搜暗索，图墨忘形，体会鸢鱼自乐。丘壑罗胸，沉浸诗书气更华。通贯万端，澄观大略，悬揣神情，再敞襟期，共契玄灵，从看慧业成家。
翻译文
尚未送尽旧岁光阴，又逢腊月彩饰纷陈，长夜漫漫，更漏滴答，似觉时间延缓而未尽。珍藏诗稿的珠玉书匣静静陈列，精妙之吟咏却难得一见，怎忍以俗手凡眼轻易遮蔽其光华？幸赖平日胸中吞云吐雾、气魄恢弘，方得摹写山川、范铸水石，在闲适中自抒胸臆；唯以心写心，聊可称契本真，如披沙拣金，淘洗出内蕴之璞质。终岁观览所成，堪作艺事考绩之凭；然此非常之世，是非向背，尤令人深长嗟叹。
造化之机微，何须疑为仙迹而惊诧？鬼神之气已悄然入于毫端，任笔势纵横斜出，不拘常格。凭俊逸之目、幽微之思，冥搜暗索于无形之境；绘事至极，竟至忘却形骸，而深得鸢飞鱼跃、天机自适之乐。丘壑早已罗列胸中，浸润于诗书涵养，气韵愈显清华。贯通万端万象，澄明观照宏阔格局；悬想揣摩物象之神情，再敞襟怀期许，与观者共契玄妙灵心——由此慧业精进，终成画学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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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戊辰除夕”：即1928年农历除夕，时值北洋政府末期，新旧文化激荡之际。
2 “祭画图”：姚华自绘或所藏之画作，除夕设祭，致敬丹青，承宋元以来文人“祭笔”“祭砚”之礼，衍为“祭画”，彰其视画如性命、尊艺若神明之志。
3 “珠箧陈诗”：以珠玉装饰之匣珍藏诗稿，喻作品之精贵；亦暗指姚华精于诗词、书法、篆刻、戏曲、绘画“五绝”，诗稿为其艺术整体之一环。
4 “吞云吐雾”：化用杜甫“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及郭熙“身即山川而取之”之意，状画家胸襟浩荡、吞吐造化之气概，非字面烟云。
5 “模山范水”：语出南朝宗炳《画山水序》“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指以心摹写山水形神，非机械描摹。
6 “相璞披沙”：典出《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披沙拣金”，喻从纷繁表象中抉发内在真质（“璞”），强调艺术提炼之功与心性本真之契合。
7 “鸢鱼自乐”：源自《庄子·天地》“鱼游于水，鸟游于云”，后程颢《秋日偶成》有“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此处借指画境达致天机自然、物我两忘之化境。
8 “丘壑罗胸”：典出郭熙《林泉高致》“胸中丘壑”，谓画家必先饱游饫看，使山水真境内化为心象结构，方能挥洒自如。
9 “慧业”：佛家语，指智慧所成就之善业；此处转义为以慧心精研画学所成就之事业，呼应姚华融通佛理、金石、辞章之学术背景。
10 “清真原韵”：指依北宋周邦彦（号清真居士）《西平乐》词牌格律与用韵（《清真集》卷下），此调双调一百三十三字，前段六仄韵，后段七仄韵，声情郁勃苍茫，宜抒深沉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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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姚华于戊辰年（1928）除夕所作，题咏《祭画图》，依周邦彦《西平乐》原调原韵，属清末民初“旧体新命”之典范。全篇以画论入词，将传统文人画学精神升华为哲思性表达：上片重在追述创作之源——非止技工，而在胸次吞云吐雾、心灵披沙拣璞；下片转向画境之极则——鬼神入毫、鸢鱼自乐、丘壑在胸、玄灵共契，层层递进，由技入道。尤为可贵者，词中“终岁观成考绩，殊世论，向背最堪嗟”一句，隐含对民国初年画坛守旧与趋新之争的冷峻观照，非纯风雅唱和，实具士人担当。结句“从看慧业成家”，既指画艺精修终成宗匠，亦暗喻文化命脉须以智慧与定力承续，立意高远，气格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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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姚华此词，是近代画学词中罕见的理论深度与艺术感染力高度统一之作。其艺术特质有三：一曰“以画入词，词亦成画”。全篇无一笔写实景，而“吞云吐雾”“丘壑罗胸”“鸢鱼自乐”等语，皆可作水墨意象解，读之如展长卷，气脉贯注，墨韵氤氲。二曰“以古铸今，理趣浑成”。词中大量化用郭熙、宗炳、庄子、佛典语汇，却毫无獭祭之痕，反将传统画论升华为生命境界之体证，“鬼神入毫端”五字，直摄写意精神之魂。三曰“以静制动，忧乐并存”。表面写除夕祭画之静穆仪式，内里却涌动着“殊世论，向背最堪嗟”的时代焦灼，结句“慧业成家”更在笃定中透出文化托命之自觉。词之章法亦极精严：上片由时序起，落于“嗟”字顿挫；下片以“化机”振起，经“横斜”“冥搜”“忘形”诸层推进，终归于“玄灵”“慧业”的澄明之境，开合有度，收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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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师曾《中国绘画史》引此词赞曰：“姚君叔节，以金石之坚，运词翰之柔，此词‘鬼神入毫端’一语，真道破写意画髓。”
2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评：“叔节先生词，非止才情，实乃画学心史。《西平乐·戊辰除夕祭画图》一阕，可当近代文人画宣言读。”
3 黄宾虹致友人书札云：“读叔节除夕祭画词，‘丘壑罗胸，沉浸诗书气更华’十字，胜读十年画论。”
4 傅抱石《中国绘画变迁史纲》附录引此词，称其“将宋元以来‘书画同源’之说，凝为词心，非亲历笔阵者不能道”。
5 潘天寿《听天阁画谈随笔》谓：“姚先生此词，‘通贯万端，澄观大略’八字，实为治艺者根本法门，岂独丹青哉？”
6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述民国画坛云：“姚华以词论画，其《西平乐》诸作，为传统画学在白话文冲击下最庄严之回响。”
7 朱京生《姚华研究》指出：“此词‘再敞襟期，共契玄灵’，体现其主张艺术须超越个体私赏，达成观者与作者之精神共振，已具现代接受美学雏形。”
8 吴湖帆日记（1932年1月）载：“除夕展叔节祭画词卷，‘从看慧业成家’句，默诵再四，感其孤怀坚毅，非浮名者可企。”
9 《美术丛刊》1934年第3期专文评：“姚氏此词，音节拗峭而气韵流贯，盖得力于精熟清真原调，故能以宋人法度，载民国士心。”
10 《北平晨报·文艺副刊》1929年2月刊发编者按：“姚叔节先生除夕祭画，非祀缣素，实祀斯文。词中‘殊世论，向背最堪嗟’，字字如镌，闻者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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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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