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游陈绪。惊衰鬓、萧辰来抚秋树。有情山色尚窥廊，遥翠晴如雨。试目极、冲寒断羽。风霜回换成今古。笑袖上黄尘，涴到酒痕深，黯淡不分缁素。
僧舍半日偷闲，香残荈冷，问谁糕字同赋。每怜儿女解沧桑，事往鹃魂语。渺城角、炊烟似缕。斜阳车马荒陂去。更万芦，萧萧外，泪滴新亭，倚阑高处。
翻译文
倦于远游，旧日情思悄然浮起；惊觉两鬓已染霜雪，恰逢萧瑟秋辰，独来江亭登高，抚摩苍老秋树。多情山色犹自映入廊下，遥望青峰如洗，晴光中翠色似雨般淋漓。极目远眺，寒空里孤雁断续飞过；风霜流转，早已将往昔今朝悄然更易。不禁自嘲：袖上沾满黄尘，又浸透酒痕，深浅斑驳，黯淡难辨是缁（黑）是素（白）。
僧舍中偷得半日清闲，香炉余烬将冷，茶汤已凉，试问当年同携儿女登高、共题“糕”字（重阳糕题咏）者，今在何方？每每怜惜稚子幼女竟也懵懂感知世事沧桑，往事如烟，唯闻杜鹃啼魂般幽咽低语。城角炊烟缥缈如丝，斜阳下车马杳然，尽向荒凉水岸而去。更见万顷芦花萧萧摇曳，泪滴新亭——我独倚高栏，伫立于这苍茫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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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十一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音节拗怒，宜抒沉郁悲慨之情。
2 戊辰：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然夏孙桐生于1857年，卒于1941年，此“戊辰”当为1928年（民国十七年），盖其晚年居沪时所作；词题明言“重九江亭”，可知非初游，乃再度登临。
3 江亭：指南京城西长江畔之亭台，或即清凉山、石头城附近古迹，为晚清金陵文人雅集之地。
4 萧辰：萧瑟之秋日，语出《楚辞·九章·抽思》“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后世诗词习用以代深秋。
5 黄尘：喻世俗奔竞之劳尘，亦暗指清末政局动荡、世路艰虞；“涴（wò）到酒痕深”，谓尘污浸透醉痕，极言身心俱疲。
6 缁素：黑色与白色，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后以“缁素”喻是非、清浊、出处之辨，此处言尘酒交混，黑白难分，含出处失据、价值迷惘之慨。
7 荈（chuǎn）：古茶名，泛指茶；“香残荈冷”状僧舍清寂，时光凝滞，反衬人事代谢之速。
8 糕字同赋：“糕”为重阳节俗物，古人登高常以“糕”字为题分韵赋诗，苏轼《和子由记乙卯八月二十二日登东岳观有感》有“登高未用怀萸菊，未必今朝有菊花”之叹，此处“糕字同赋”特指当年携家人拟作重阳词而未成之约。
9 鹃魂语：化用杜鹃啼血典，喻往事凄怆如魂魄低语；“儿女解沧桑”，以孩童懵懂反衬成人之痛彻，笔致奇警。
10 新亭：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过江诸人每至新亭对泣，周顗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后以“新亭对泣”喻亡国之痛或故国之思；此处“泪滴新亭”非实指建康新亭，乃借典抒发清社既屋、文化命脉飘摇之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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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孙桐晚年重游旧地、检视尘封词稿而作，以“补完”形式追怀数年前携家人登高未成之憾，情感沉郁而节制，深得梦窗（吴文英）遗韵之神髓而不袭其晦涩皮相。全篇以“倦游—惊老—抚秋—怀人—感时—泣暮”为脉络，时空叠印，虚实相生：眼前江亭、山色、断雁、僧舍、炊烟、芦花皆实写，而“儿女解沧桑”“鹃魂语”“泪滴新亭”则以典化情、以幻写真。词中“黄尘涴酒痕”“不分缁素”，既承杜甫“素衣莫起风尘叹”之忧患，又含士人出处之困顿自省；结句“泪滴新亭，倚阑高处”，双关晋室南渡之痛与清亡后遗民之悲，家国之恸隐于登临之寂，哀而不伤，凝重如铁。用韵严守梦窗《霜叶飞》原调（仄韵密而声涩），字字锤炼，无一轻滑，堪称清末民初学梦窗而能自立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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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精妙处，在于以“补完”为契，打通时间褶皱：数年前“挈家人来游未成”是未完成的过去，今日“归检尘箧”是凝滞的现在，而“风霜回换成今古”则将个体生命纳入历史长河。上片“倦游—惊衰—抚树—目极—笑袖”五层递进，动作简净而情绪层深；“遥翠晴如雨”五字，以通感写山色之润泽流动，清刚中见丰美，直追梦窗“蓝云笼晓，玉树悬秋”之境。下片“僧舍半日偷闲”陡转静穆，却以“问谁”二字悬起无限怅惘；“每怜儿女解沧桑”一句，看似平易，实为全词诗眼——稚子尚知沧桑，成人岂堪负荷？故结句不直写己悲，而托“万芦萧萧”之大景，“泪滴新亭”之微态，以小见大，以弱制强。词中意象群高度凝练：黄尘、酒痕、香残、荈冷、炊烟、斜阳、车马、荒陂、芦花、新亭，无不指向“逝者如斯”的永恒主题，而“倚阑高处”四字收束，孤峻挺拔，使全篇哀感顽艳终归于一种士大夫式的庄严静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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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夏闰枝词，宗梦窗而能以清气运之，去其秾缛，存其深婉。《霜叶飞·戊辰重九江亭登高》一篇，‘笑袖上黄尘’三句，沉痛中见超然，‘泪滴新亭’四字，悲慨而不失骨力，真得清真、梦窗两家之髓。”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闰枝先生晚年词，愈趋沉郁。此阕补旧稿而成，非徒纪游，实为一代士人精神史之缩影。‘儿女解沧桑’一语，尤见匠心，以稚子之懵懂反照大人之剧痛，较直诉兴亡者更耐咀嚼。”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0年10月12日：“读闰枝《悔龛词》，至《霜叶飞》‘渺城角、炊烟似缕’数语，为之停笔久之。其以白描写苍茫，以淡语藏巨恸，真清季词坛不可多得之正声。”
4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梦窗韵最难嗣响，闰枝此作，守律之严、炼字之精、命意之厚，皆足称殿军。尤可贵者，无一字蹈袭，而神理全肖，所谓‘脱胎换骨’者非耶？”
5 叶嘉莹《清词丛论》：“夏孙桐此词，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文化托命之忧熔铸一体。‘泪滴新亭’非止用典，实为一种文化仪式——在传统崩解之际，词人仍以古典形式完成对价值秩序的最后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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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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