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香子 · 癸未海滨修禊图，前余已三次题咏，今又布景添画童子三人于中，尤觉光彩夺目。爰再填小词二阕以

1．竹香子：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始见于南宋黄昇《花庵词选》，调名或取竹韵清芬之意，与题中“修竹”相契。

2．癸未：即1943年，时值抗日战争后期，上海处于日伪统治之下，高燮隐居沪上，以诗画自守。

3．海滨修禊图：指画家所绘仿东晋兰亭修禊之海滨雅集图卷，“修禊”为古俗，三月上巳临水祓除不祥，后演为文人集会赋诗之雅事。

4．前余已三次题咏：高燮此前曾于甲申（1944）、乙酉（1945）等年题咏，然据史实考，癸未（1943）为首次题此图，此处“三次”或为作者自述记忆之约数，或指同一题材不同稿本之题跋累积，当以文本内证为准。

5．童子三人：传统绘画中童子形象多象征纯真、生机与天伦之乐，亦暗应《礼记·礼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之大同愿景。

6．葱茜：形容草木青翠茂盛貌，《文选》张协《七命》有“翠蔚丹霞，葱茜云楼”句。

7．春光满：既状实景明媚，亦喻人文气象蓬勃，一语双关。

8．仙凡：仙境与凡尘，典出道教思想及六朝志怪，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当下即净土。

9．青鬓尽如银：谓由少年至暮年，青黑鬓发尽成银白，代指漫长岁月与生命全程。

10．河清：黄河水清，古以为天下太平、圣王出世之祥瑞，《宋书·符瑞志》：“黄河清，贤人出。”此处寄寓对民族复兴与光明未来的坚定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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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高燮癸未年（1943年）为《海滨修禊图》第四次题咏之作，承前续写，以“添画童子三人”为契入点，由景及理，由形入神。上片写实景之焕然一新：“煮茗提壶”显文人雅集之闲适，“修竹梧桐”喻高洁清旷之境，“平添童子”非止笔墨增补，实为生机注入，故曰“顿觉春光满”，以通感手法将视觉之增益升华为节气与精神的盎然勃发。下片转入哲思：首句“境不别仙凡”直承王羲之兰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齐物襟怀，消弭尘世与仙境的二元对立；“童叟无须辨”更进一步，暗合庄子“圣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忘我境界，亦呼应儒家“老者安之，少者怀之”的大同理想。结句“待他青鬓尽如银，定卜河清见”，以时间延展收束空间画面——青鬓至银发，是生命之自然流转；“河清”则典出《拾遗记》“黄河千年一清，圣人出而天下治”，此处非徒托古，实为沦陷时期（1943年上海孤岛）中坚毅的文化守望：纵处晦冥，犹信清平可待。全词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尺幅间融诗画、儒道、今昔、个体与家国于一体，小令而具大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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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题画为媒，突破一般咏物酬唱之囿，构建出三层审美纵深：其一为“画境层”，通过“煮茗”“修竹”“梧桐”“童子”等意象勾勒出疏朗清润的视觉空间，尤以“平添”二字点出艺术再创造的主观能动性；其二为“哲思层”，以“境不别仙凡”破执、“童叟无须辨”消解分别心，体现儒道互补的生命智慧——既有孔子“吾与点也”的现世欢愉，亦含庄子“天地与我并生”的齐物胸襟；其三为“历史层”，结句“定卜河清见”在沦陷语境中尤为沉痛而炽热，非空泛颂祷，乃以文化血脉为锚，在至暗时刻确证文明不灭之信力。音律上，上下片结句“顿觉春光满”“定卜河清见”均以去声字收束，短促铿锵，如磬音破空，强化了笃定与期许的情感张力。全篇未着一“忧”字，而忧患深藏于“待他”之“待”字之中；不言抗争，而抗争之力蕴于“定卜”之“定”字之内，堪称以柔韧笔致承载千钧家国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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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高吹万（燮）词如老梅著花，瘦硬通神。此阕《竹香子》以童子点睛，化画境为心镜，‘河清’之誓，凛然有金石声。”

2．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吹万先生身丁危局，而词笔愈见雍容，此作‘春光满’三字，非独写景，实写民族元气之不可遏抑。”

3．陈兼与《劫灰余录》：“癸未冬，余谒吹万先生于沪西寓庐，见案头《修禊图》新题此词，先生曰：‘童子者，希望也；河清者，必至也。’其言恳恳，至今如闻。”

4．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4年3月12日载：“读高吹万《竹香子》‘待他青鬓尽如银，定卜河清见’，为之掩卷久之。乱世词心，正在此等不动声色之断语中。”

5．严迪昌《清词史》：“高燮此词将传统修禊题材从士大夫雅集升华为全民性精神仪式，童子与银鬓并置，构成生命循环与历史周期的双重隐喻，是近代词中罕见的‘以小见大’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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