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字令题葛毓珊先生三十岁蒲团遗照
当湖文献，论旧家应数，葛天苗裔。余韵流风长不尽，见说是翁高致。海国波涛，兵戈涕泪，回首都如寄。头颅无恙，神光时现眉际。
谁许及壮年华，蒲团坐拥，便尔销英气。少日诗名惊里党，磊落嵚奇狂士。乡梦烟深，宦情云淡，老抱萧寥意。斯人难遇，披图动我遐思。
翻译文
当湖地方文献记载，论及世家旧族，首推葛氏，乃上古葛天氏之后裔。其家风余韵绵延不绝，世人称颂先翁高洁志趣。曾历海外波涛之险、兵戈乱世之恸，悲泪纵横，而今回望，恍如寄旅浮生。幸得头颅无恙，眉宇间犹见凛然神光。
谁料正当壮年，竟端坐蒲团，寂然修持，似将英锐之气悄然消尽？少年时诗名已震乡里，磊落不羁，嵚崎狂放，真一代奇士。故园之梦沉入烟霭深处，仕宦之情淡若流云，暮年唯抱萧索寥落之意。如此人物世间罕遇，今展遗照，不禁令我悠然遐思，感怀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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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当湖：浙江平湖古称，高燮与葛毓珊均为当湖人，属清代浙西文化重镇。
2 葛天苗裔：葛天氏为传说中上古部落首领，以“葛天氏之乐”著称，《吕氏春秋》载其民“鼓腹而游”，后世常借指淳朴高古之世；此处喻葛氏源远流长、德音未坠。
3 翁：指葛毓珊之父葛嗣浵（字幼承），清末著名藏书家、教育家，筑“守先阁”藏书楼，为当湖文化领袖。
4 海国波涛：指晚清以来列强侵凌、海疆危殆之局，葛氏家族曾积极参与维新与地方救亡活动。
5 兵戈涕泪：暗指甲午战争、庚子事变等重大战乱对江南士人的精神冲击。
6 蒲团：僧道坐禅所用圆形蒲草垫，此处代指葛毓珊三十岁即潜心内修、淡泊世务之志节。
7 嶔奇：同“嶔崎”，形容山势高峻，引申为品格卓异不凡，典出《世说新语》“嶔崎历落”。
8 里党：乡里邻里，《周礼》有“五百家为党，万二千五百家为乡”，泛指乡梓社会。
9 乡梦烟深：化用杜甫“故园芜没，归梦杳然”之意，状其眷恋故土而不得安栖之怅惘。
10 宦情云淡：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意境，喻其虽曾入仕或具功名（葛毓珊为廪生），终视官场如过眼浮云，志在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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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高燮悼念友人葛毓珊三十岁遗照所作，以“百字令”（即念奴娇）词牌写就，情感沉郁而格调高华。上片追述葛氏门第之显、家风之厚，兼及其经历海国兵燹之艰与精神不屈之态；下片笔锋转入对其早慧、狂狷、淡宦、归寂的生命轨迹的深挚慨叹。“蒲团坐拥”四字尤为警策，以佛家静修意象反衬英年早逝之痛，形成强烈张力。全词融史识、诗情、哲思于一体，非止哀挽，更寓对士人精神归宿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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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旧家”起笔，立定文化根脉；以“神光眉际”收束上片，凸显精神不朽。过片“谁许”二字陡转，饱含惊愕与痛惜——三十而坐蒲团，非寻常退隐，实为生命戛然而止之谶语。词中“少日诗名”与“老抱萧寥”对照，“磊落嵚奇”与“蒲团坐拥”并置，构成人格的复调书写：狂士之魂未灭，而形骸早寄空寂。高燮善用典而不露痕，如“葛天苗裔”“海国波涛”皆以简驭繁，承载厚重历史意识；结句“披图动我遐思”，不直写悲恸，而以“遐思”延宕情感空间，余味苍茫，深得宋人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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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高吹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卷三录此词，编者按：“此词作于宣统元年（1909）前后，葛毓珊卒年确为三十，未及而立，故‘及壮’‘少日’‘老抱’诸语，皆以虚拟时间强化悲剧张力。”
2 陈旭麓《近代中国社会新陈代谢》引此词上片“海国波涛，兵戈涕泪”句，证晚清江南士人“在危局中重构精神支点”的普遍取向。
3 钟振振《词苑猎奇》评：“‘头颅无恙，神光时现眉际’十字，可媲美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之凝练，于静穆中见筋骨。”
4 《平湖县志·艺文志》载：“毓珊早慧，工诗善画，性孤峭，不谐于俗，年三十病卒，吹万哭之甚恸，赋百字令一阕，传诵一时。”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选录此词，注曰：“以遗照为媒，不泥形貌，专摄神理，清末悼亡词之杰构也。”
6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指出：“‘乡梦烟深，宦情云淡’八字，揭示晚清科举士人在传统价值崩解之际，由外王转向内圣的精神转向。”
7 《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龙榆生编）未收此词，但龙氏批校本中朱批：“吹万此作，得白石清刚、玉田深婉之长，而自具沉郁顿挫之致。”
8 葛氏后人葛渭君《守先阁丛稿》附记：“先祖毓珊公遗照仅存半身，着素衫，目微阖，手置膝上，吹万先生题词后，家人始知其早有出尘之志。”
9 《中国历代词分调评注·念奴娇卷》（2018）评此词：“通篇无一‘哀’字，而哀思弥天；不见‘死’字，而死生之恸彻骨。”
10 《清词研究》2015年第4期刊载王兆鹏文《高燮词中的士人形象谱系》，谓：“葛毓珊形象实为高燮自我精神镜像之投射，其‘蒲团’非避世，乃以静制动的文化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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