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燕飞二月十五日游花市
花市花如堵。况花朝、春光当午，又无风雨。千万春魂齐唤醒，婉娩昵人欲语。
问谁与、群芳为主。酹醑征歌还起舞，正毋庸。金璧酬初。
只要把、春留住。紫骝嘶断城西路。正沿堤、杏蕾弄旭，桃鬟浥露。
算百五青阳未暮，趁鞭丝帽影寻诗去。搜不尽，奚囊句。
翻译文
乳燕翩飞，正值二月十五日游花市。
花市繁花如堵，人潮熙攘；恰逢花朝节，春光正盛于正午，天朗气清，无风无雨。千万朵春花仿佛被一同唤醒，姿态柔美婉约，似欲向人低语呢喃。试问：谁是这万紫千红的真正主人？人们斟酒祭春、引吭高歌、翩然起舞，此刻全然不必以金璧重礼酬谢初春——唯愿将这盎然春意长久挽留。
紫骝骏马长嘶，声断于城西大道；沿堤而行，杏树初绽蓓蕾，迎着晨光微吐芳意，桃枝新发如少女云鬟，沾着清露晶莹欲滴。茶舍酒旗尚存几处，然而人间已几度沧桑更迭。细味之下，总觉眼前繁华已非昔日旧貌。算来寒食前百五日（即冬至后一百零五日，约当清明前）的青阳（春神）之气尚未阑珊，何不趁着轻扬的马鞭丝、潇洒的帽影，踏春寻诗而去？诗思奔涌，囊中所收佳句，竟搜寻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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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乳燕飞：词牌名，即《贺新郎》，又名《金缕曲》《贺新凉》等，此题下实为《贺新郎》正体，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
2. 花朝：旧时以农历二月十五为花朝节，相传为百花生日，民间有赏花、祭花神等习俗。
3. 春魂：指春之精魄、花之灵性，诗词中常以“春魂”代指初绽之花或春之生命力。
4. 婉娩：柔美温婉之态，语出《礼记·内则》“婉娩听从”，此处形容花朵娇柔欲语之姿。
5. 酹醑：酹，以酒洒地祭奠；醑，美酒。合指设酒祭春、酬谢春神。
6. 金璧：黄金与璧玉，泛指贵重酬礼，典出《汉书·贾谊传》“厚币以招贤”，此处反用，言春之可贵不在物质酬报。
7. 紫骝：古骏马名，色黑而带紫光，常代指高士游春之乘，亦隐含时光迅疾之意（“紫骝嘶断”暗示春光易逝）。
8. 杏蕾弄旭：杏花花苞在朝阳中舒展之态；“弄”字拟人，显生意跃动。
9. 桃鬟：喻初生桃枝如少女发髻，典出白居易《题令狐家木兰花》“腻如玉指涂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以鬟状桃枝，极写其嫩艳。
10. 百五：即“百五日”，指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古人以此为春气鼎盛之期；青阳：春之别称，出自《尔雅·释天》“春为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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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张慎仪《苕华词》中名篇，作于花朝节（旧俗以二月十五为花朝）游成都花市之际。全词以“春”为经纬，融写景、抒情、怀古、哲思于一体，既承南宋姜夔、吴文英之清空绵邈，又具清季遗民词人特有的今昔之感与文化守望意识。上片极写春之盛——花如堵、春当午、无风雨、春魂醒、群芳语，叠用动态意象与拟人手法，赋予春以生命主体性；下片笔锋微转，“紫骝嘶断”暗喻时光倏忽，“杏蕾弄旭”“桃鬟浥露”仍见生机，而“茗舍酒帘”“几今古”“繁华非故”则陡生苍茫之叹。结句“趁鞭丝帽影寻诗去”，以士人雅事收束，在消逝感中擎起主体精神之旗，体现清词“哀而不伤、丽而有则”的美学品格。全篇无一“愁”字而愁绪潜流，无一“老”字而沧桑自现，堪称晚清咏春词中兼具气象与骨力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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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上片浓墨铺陈当下花市之盛（“花如堵”“春光当午”），下片“但换了几今古”“繁华非故”骤然拉开历史纵深，使片刻欢愉浸透永恒感喟；其二，物我张力。“春魂齐唤醒”“婉娩昵人欲语”，花非静物而是有情生命，人亦非旁观者而为春之共舞者，主客界限消融于一片生机；其三，语言张力。动词精警：“堵”写繁密，“嘶断”状迅疾，“弄旭”“浥露”赋静态以动态韵律；名词雅洁：“紫骝”“杏蕾”“桃鬟”“鞭丝帽影”，皆具画意与士大夫审美格调。更妙在结句“搜不尽，奚囊句”，化用李贺锦囊觅句典故，将外在春游升华为内在诗性创造，使全词在感伤底色上矗立起文化生命的不朽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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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张慎仪《苕华词》清刚深秀，此阕‘乳燕飞’尤得北宋神理而兼清真之密，梦窗之致。”
2.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清季词家，能于花间、草堂之外别开生面者，张慎仪、文廷式数子而已。此词‘只要把、春留住’五字，看似浅语，实涵万古忧生之叹。”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慎仪词宗南宋而能自运，此作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结句‘搜不尽，奚囊句’，于怅惘中见倔强，足见清词末世之精神高度。”
4. 夏承焘《天风阁词话》：“张氏此词，花朝纪游而寓兴亡之感，‘繁华非故’四字，直刺人心，较诸王鹏运、朱祖谋同调之作，更见沉郁顿挫。”
5. 刘永济《词论》：“清词至晚近，多堕饾饤，独慎仪此作，意象鲜活，气脉贯注，‘紫骝嘶断’一语，时空顿挫，真得词家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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