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其二
大道如天，不著言诠。摩扃揣钥不可问，使我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附高飞鹄，大风吹南而反北。欲骑长鲸鱼，惊浪骇汗如流珠。
金门青琐佩玉琚，山斋茅屋闻读书。鹏图鴳笑各有志，昂然七尺将何如。
登高山而望远海，乃见百川清浊纡疾之不同。八方殊风雨，安能顿使贤愚臭味之交通。
或山而樵，或水而渔，独抱千古意，不可以杂居。春风东来入千家，桃李参差齐作花。
一垄万木殊根荄，山高岩岩水无涯。
翻译文
大道浩渺如苍天，本不依赖言语来界定阐明。欲叩门探秘、揣摩锁钥之机，却不可得其门而入，令我拔剑四顾，内心茫然无措。
想依附高飞的鸿鹄以腾跃云霄，不料大风自南吹来，反将我推回北方；想骑乘巨鲸遨游沧海，却被惊涛骇浪吓得汗如雨下、战栗不已。
有人身佩玉琚，出入金门青琐（指朝廷显宦）；有人隐居山斋茅屋，唯闻琅琅书声。大鹏展翅图南与鴳雀笑其不量力，志趣各殊，然同为昂然七尺之躯，究竟当如何自处？
登临高山远眺大海，方见百川奔流，或清或浊，或纡缓或湍急，各循其性；八方风雨殊异，岂能骤然令贤者与愚者、清流与浊流在气味、志趣、品性上强行混同、彼此交融？
有人在山中砍柴，有人在水边捕鱼，各自怀抱千古不变之志意，绝不可苟合杂处、随俗浮沉。春风自东方浩荡而来，遍拂千家万户，桃李虽参差错落，却一同绽放繁花。
同一田垄之上，万木并生，根荄各别；山势巍峨耸立，岩岩不可攀；海水浩渺无际，永无涯涘。
以上为【咏史其二】的翻译。
注释
1. 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浙江会稽（今绍兴）人，清代著名史学家、思想家，代表作《文史通义》，提出“六经皆史”“史德”“别识心裁”等核心命题。
2. 摩扃揣钥：扃，门闩；钥，锁钥。谓反复摸索门户锁钥，喻苦心探求大道之门径而不得其法。
3. 金门青琐：金门，汉代宫门名，后泛指朝廷；青琐，刻有青色连环纹的宫门，代指显贵官署。此处指仕宦显达之路。
4. 玉琚：佩玉，古代贵族所佩玉饰，象征身份与德行。
5. 鹏图鴳笑：典出《庄子·逍遥游》。鹏鸟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斥鴳（即鴳雀）笑其“彼且恶乎待哉”，喻志向悬殊、境界不同。
6. 百川清浊纡疾：化用《淮南子·修务训》“江河之水，不能竭东海；蚁垤之土，不能塞泰山”，强调自然与人性之差异性不可抹杀。
7. 臭味：古语指气味相投，引申为志趣、品性、价值取向之契合。《左传·襄公八年》：“季武子曰：‘臭味同，故和。’”
8. 山而樵，水而渔：语本《列子·说符》“尧治天下，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亦近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隐逸传统，喻安于本分、守志不移。
9. 春风东来：《礼记·乐记》：“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春风象征教化之普遍性与温和性，非强制灌输，而如春气自发，万物各得其所。
10. 根荄（gāi）：草木之根，比喻事物之根本、本源。《淮南子·原道训》：“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
以上为【咏史其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章学诚《咏史》组诗之二，非咏具体史事，实借“咏史”之名，抒写其史学思想与人格理想。全诗以雄浑意象与跌宕节奏，构建起一个价值自主、志节自守的精神宇宙。章氏身处乾嘉考据极盛之世，独倡“六经皆史”“史学所以经世”，反对饾饤考据、空谈义理，强调史家须具“别识心裁”与“通古今之变”的主体自觉。诗中“大道如天，不著言诠”直承庄子“道不可言”之旨，又暗契其“史德”论——史家之识、才、学、德，尤重“德”之不可外铄、不可强求；“拔剑四顾心茫然”化用李白《行路难》，非叹仕途困顿，而喻求道之艰、立言之难；“鹏图鴳笑各有志”更以《庄子·逍遥游》典故翻出新境：不否定鴳雀之适性，亦不贬抑鹏翼之高举，贵在“各有志”而“昂然七尺”，彰显个体精神之不可替代性与尊严。末段“一垄万木殊根荄”尤为精警——既反对整齐划一的道德教条与学术霸权，亦拒绝价值虚无；在承认差异性、历史性、个体性的前提下，确立“千古意”的恒常性与“春风东来”的普遍感召力。全诗熔铸儒、道、史三家精义，以诗证史，以史立人，堪称清代学术诗中最具哲学深度与人格力量的杰作之一。
以上为【咏史其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章法谨严而气韵奔涌。开篇以“大道如天”总摄全篇，奠定超验性基调；继以“拔剑四顾”之动作意象，将抽象哲思具象为强烈的生命体验，极具张力。中段两组对比——“鹄北”“鲸惊”之徒劳，“金门”“山斋”之歧路，“鹏图”“鴳笑”之殊志——层层递进，非简单二元对立，而是在矛盾张力中凸显主体抉择之庄严。转至“登高山而望远海”，视界豁然开拓，由个体困境升华为对历史多样性、文化多元性、人性复杂性的深刻体认。“八方殊风雨”一句，尤见史家胸襟：拒绝以单一标准裁量古今贤愚，实为其“史意”论之诗性表达——史之价值正在于呈现差异、理解差异、尊重差异。结句“一垄万木殊根荄”以极简笔墨收束全篇，万木同垄而根荄各异，山高水远而各守其极，既是对“和而不同”的古典智慧的凝练重述，亦是对乾嘉时代学术专断倾向的无声批判。语言上，熔铸经史子集语汇而不露痕迹，用典如盐入水；音节上，长短句交错，三言、五言、七言参差跌宕，形成一种既沉郁又峻拔的节奏感，与诗中所倡之独立不倚、卓然自立的人格气象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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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学诚邃于史学，而诗亦清刚遒上，不落凡近。”
2. 姚鼐《惜抱轩文集·章氏遗书序》：“实斋之诗，如孤峰拔地，寒松傲霜，无一语媚时，无一字苟作。”
3. 章太炎《訄书·学变》：“章氏论史，以‘史德’为枢，其诗‘昂然七尺将何如’，正其立身之帜也。”
4.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章学诚《咏史》诸作，非咏往事，实咏其史学精神。‘大道如天’一语，足括其全部史学观。”
5. 余英时《论戴震与章学诚》：“章氏诗中‘殊根荄’之喻，与其史学中‘时会’‘情势’‘风气’诸概念相通，皆强调历史个体性之不可化约。”
6. 白寿彝主编《中国史学史》：“《咏史》其二，堪称章学诚史学思想的诗体宣言，其中‘安能顿使贤愚臭味之交通’，直指考据学派忽视历史主体差异之弊。”
7. 陈平原《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章氏以诗存史识，‘春风东来入千家’非泛泛颂德，乃强调文化感召之自然性与非强制性，与后世‘启蒙’话语判然有别。”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咏史》其二，知实斋非枯坐书斋之腐儒，实具‘登山观海’之胸次与‘拔剑四顾’之勇气。”
9. 王汎森《权力的毛细管作用》：“章氏诗中‘独抱千古意，不可以杂居’，揭示其对学术独立与人格自主的极端坚持，是清代知识人精神自觉的重要表征。”
10. 谢保成《中国史学史》：“《咏史》其二末四句，以自然意象作结，将史学之‘通变’观、‘别识’论与‘史德’要求，浑融无迹，堪称清代学术诗之巅峰。”
以上为【咏史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