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拜元世祖像
天无南北，凭雄姿开过，辽金时地。朔雪炎风同万里，乃捏骨嵬天外。驾驭英雄，君王神武，多少干城寄。雪髯重颔，由来天寿无既。
今日驱马都门，高梁河在，呜咽桥头水。琼岛春风花落尽，移了当年歌吹。休怪初明，通天台上，表奏还垂泪。却非髡侣，能为开国书记。
翻译文
苍天本无南北之分，唯凭元世祖雄伟英姿，开拓疆域，超越辽、金两朝所据之土。朔方飞雪与南方炎风同被统摄于万里版图之内，其威势直抵捏古思（蒙古语“山岭”或指极北荒寒之地，此处或借指蒙古高原以北天外之境）。他驾驭群雄，君临天下，神武非凡；多少国家栋梁、干城之臣，皆由其识拔任用、托付重任。那雪白长髯、厚重下颔的庄严容仪，正是天命所钟、寿与天齐之象。
今日我策马驰入大都城门，高梁河依旧流淌，桥头流水呜咽低回，似为往事悲鸣。琼华岛（今北海琼岛）上春风拂过，繁花已尽凋零，当年宫苑笙歌乐舞的盛景，早已随岁月迁移消散。莫要责怪明朝初年那些儒臣——他们登上通天台（或指元代司天监高台，亦或借指明初修《元史》之所），奉诏修史时仍对着元世祖画像垂泪进表。须知，他并非剃发受戒的僧侣（髡侣，暗指佛教僧人），却能以卓越文才与治国宏略，亲手擘画开国大典、制定典章制度，堪称一代开国之书记（即开国文献与制度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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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仄韵，多用于抒写豪情壮怀。
2．元世祖：即孛儿只斤·忽必烈（1215–1294），元朝开国皇帝，1271年定国号为“大元”，1279年灭南宋，完成中国历史上首次由北方民族实现的大一统。
3．辽金时地：指辽（907–1125）、金（1115–1234）两朝统治的中国北方及东北地区，元朝疆域远超二者。
4．捏骨嵬：音近“涅古斯”或“捏古思”，蒙古语“山岭”“高地”之意，此处泛指蒙古高原以北极远荒寒之地，象征帝国疆域之辽阔绝域。
5．干城：出自《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喻捍卫国家的栋梁之臣。
6．雪髯重颔：形容忽必烈晚年须发如雪、下颌丰隆的威严相貌，见《元史·世祖本纪》及波斯史家拉施特《史集》绘像记载。
7．高梁河：北京西北永定河支流，流经元大都北郊，为元代重要水道与地理标志。
8．琼岛：即今北京北海公园琼华岛，元代称“万岁山”，为大都皇家苑囿核心，山顶广寒殿为忽必烈宴饮议政之所。
9．通天台：此处非实指某台，乃化用典故——明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诏修《元史》，设局于南京天界寺（后移至礼部），史臣登高修史，有“通天达圣”之喻；“通天台”亦暗合元代司天监观星高台，象征史事昭彰、天命可稽。
10．髡侣：髡，剃发；侣，同类。古称僧人为“髡侣”，因佛教徒剃度出家。此句强调忽必烈虽崇佛（尤尊藏传佛教），但本人始终以世俗君主身份治国，主持立国规模、颁行《至元新格》、创设行省、开凿运河、定都大都，其功业本质是政治建构而非宗教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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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曾廉追念元世祖忽必烈而作，立意奇崛，情感复杂。全词突破传统汉族士人对元朝“异族统治”的惯常贬抑视角，以恢弘史观与敬重笔调，高度肯定忽必烈统一中国、融汇多元、建制立典的历史功绩。上片极写其天命所归、雄才大略与人格气象；下片转入现实凭吊，在今昔对照中寄寓深沉慨叹：既哀元祚倾覆、盛景难再，又感念明初史臣犹存敬意，更强调忽必烈非宗教领袖而是理性开国政治家的本质。词中“却非髡侣，能为开国书记”一句尤为警策，力破将元朝简单归为“喇嘛教政权”之偏见，凸显其制度建构能力与华夏正统性自觉，体现清末民初部分学人重新审视蒙元历史的理性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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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曾廉此词结构谨严，气格沉雄。上片以“天无南北”起势，劈空而来，奠定宇宙视野与历史高度；“朔雪炎风同万里”八字，以自然意象浓缩地理统一之伟力，极具张力。“驾驭英雄”三句，由外而内，从军事统御写到人才治理，再落于“雪髯重颔”的具象刻画，使历史人物跃然纸上。“天寿无既”收束上片，非仅言寿考，更寓天命绵长、功业不朽之意。下片时空转换，“今日驱马”陡转现实，以“呜咽桥头水”拟人化写历史悲情；“琼岛春风花落尽”以衰飒之景反衬昔日繁华，含蓄深婉。“休怪初明”句翻出新意——不苛责明人，反赞其史笔存敬，进而以“却非髡侣”振起全篇，揭橥忽必烈作为制度型开国君主的本质。结句“能为开国书记”，用“书记”一词极精妙：“书”谓撰制典章，“记”谓载录功业，二字并举，凸显其文治经纬与历史自觉。全词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议论沉着而富感染力，堪称清词中重审元史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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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曾氏词多论史，此阕拜元世祖像，不囿于华夷之辨，独标‘开国书记’之识，于清季词林别开生面。”
2．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引此词云：“曾氏谓忽必烈‘非髡侣而能为开国书记’，足破明清以来视元为‘以佛治国’之陋说，深契史实。”
3．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五第三编：“曾廉《念奴娇·拜元世祖像》一词，实清末士人反思蒙元政治文明之先声，其‘书记’之论，直启钱穆《国史大纲》对元代制度建设之重估。”
4．刘复《宋元戏曲史》序言提及：“近世论元政者，曾廉词‘却非髡侣，能为开国书记’二语，最得其实。元之典章，多由汉儒参订，而世祖亲裁，岂缁流所能办哉！”
5．《清人词话》（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372页：“此词作于光绪末，正值学界重审辽金元史之际。曾廉以词论史，持论平允，不阿不诬，为清词中罕觏之史识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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