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 曹葛民伯甸招同松溪、秋谷、彦宣、曹村诸君子雨湖秋禊，分韵得其字
西风吹起清游兴，罗衣嫩寒初动。柳叶辞秋，菱花病雨，堤外湿阴凉冻。吟肩瘦耸。算如此烟收，野鸥堪共。树杪楼台，两三萧寺暮云重。
兰亭高会已矣，问当年韵事，谁继觞咏。我辈能狂，山灵欲笑，不放酒杯闲空。峰鬟翠拥。认镜里妆痕，未醒残梦。倚醉行歌，画船随意拢。
翻译文
西风拂起清雅游兴，轻薄罗衣初感微寒。柳叶辞别秋光，菱花在冷雨中憔悴，堤外阴湿凉冷，寒气凝滞。吟诗的肩头因清瘦而微耸；这般天色云收雾散，野鸥正可与我同游共适。树梢之上，隐约可见楼台；两三座萧疏古寺，在暮霭沉沉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昔日王羲之兰亭雅集已成往事，试问当年流觞曲水、赋诗言志的韵事，今人谁可承续？我辈尚能纵情狂放，山灵见之亦将莞尔欲笑——岂肯容我们让酒杯空置闲搁？青翠峰峦如鬟髻般环拥湖畔；细看湖镜之中，仿佛还映着美人晨妆未醒的残痕旧梦。醉意微醺，且行且歌；画舫随心所至，任其缓缓靠岸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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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曹葛民伯甸：曹楙坚，字葛民，号伯甸，江苏吴江人，道光六年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工诗善书，与黄燮清交厚。
2. 松溪、秋谷、彦宣、曹村：均为参与此次秋禊的文友。松溪或指张松溪（生卒不详，海盐籍诗人）；秋谷或为钱仪吉号（然钱氏字衎石，疑另指他人，待考）；彦宣或为朱彦宣（嘉兴文士）；曹村或指曹楙坚别号“曹村居士”，此处或为误记，更可能指另一曹姓文士，或为地名代称（曹村在海盐境内），需结合地方文献确证。
3. 雨湖：即海盐东湖，古称“雨湖”，因唐时刺史顾况有“雨湖”题咏而得名，为浙西著名文人雅集之地。
4. 秋禊：秋季举行的祓禊活动，原为上巳春禊，清代文人多于春秋择日仿行，以修禊为名行诗酒雅集之实。
5. 分韵得其字：“其”为此次分韵所拈之字，依惯例每人限用“其”字或其同音、同韵部字（《词林正韵》上平声“四支”韵，含“其、奇、宜、疑、移、诗”等），本词押“其”所在支韵（动、冻、共、重、咏、空、拥、梦、拢），属严格守韵。
6. 兰亭高会：指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等人会稽山阴兰亭修禊，曲水流觞，赋诗成集之事，为后世文人雅集之典范。
7. 山灵：山神，此处拟人化，喻自然亦为雅集之见证者与参与者，见出人与山水精神相契。
8. 峰鬟：形容山峰如女子发鬟般青翠盘绕，化用苏轼“山如碧玉簪，水作青罗带”之意象。
9. 镜里妆痕：以湖面如镜，倒映山色云影，恍若女子晨妆未整之痕，兼用温庭筠“照花前后镜”之绮思与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空灵，虚实相生。
10. 拢：停泊、靠岸，古语常用，如白居易“小艇沿湾逐晚潮，沙头拢岸缆绳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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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黄燮清记述道光年间一次湖上秋禊雅集之作。“雨湖秋禊”点明时令（秋）、地点（雨湖，即浙江海盐境内西湖，亦称“雨湖”或“东湖”）、事件（仿古修禊）。全词以清劲笔致勾勒秋湖烟景，融自然之清寂与文士之豪情于一体。上片写景，由风起而及衣寒、柳辞、菱病、堤湿、鸥共、楼隐、寺重，层层皴染出一幅冷艳萧疏的秋湖长卷；下片抒怀，以兰亭典故反衬当下文会之难得，以“我辈能狂”彰显主体精神之昂扬，结句“倚醉行歌，画船随意拢”，洒脱自在，尽得魏晋风流遗韵而无其悲慨，反透出晚清江南文人群体在世变前夜仍持守雅道的文化韧性。词中“病雨”“湿阴凉冻”“未醒残梦”等语，既切秋禊实境，又暗含时代微澜，堪称清词中情景交融、古今相照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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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旨，而骨力峻峭过之。开篇“西风吹起清游兴”以动态领起，一“起”字振起全篇精神；“罗衣嫩寒初动”五字精微，“嫩寒”状秋气之轻峭，“初动”写衣袂微扬之态，通感精绝。中叠“柳叶辞秋，菱花病雨”二句，以“辞”“病”二字赋予草木以人格意识，“辞”显主动飘零之从容，“病”见雨摧之幽怨，炼字极苦而不见斧凿。过片“兰亭高会已矣”陡转时空，非徒叹往昔，实为反衬当下——“我辈能狂”四字如金石掷地，是全词精神枢纽：既承阮籍之佯狂、刘伶之纵酒，又无其愤世之烈，唯存一种文化自信的疏放。结句“倚醉行歌，画船随意拢”，以“随意”收束，看似散漫，实则深契庄子“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之逍遥境界。全词意象疏朗而内蕴丰赡，音节浏亮而气格高华，在晚清浙西词派中卓然自立，堪称秋禊词之殿军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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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五评黄燮清词：“清丽中见沉郁，疏宕处寓精严，近人罕能及。”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伯雄（黄燮清字）词，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神采自生，尤工于写景寄慨，此阕‘雨湖秋禊’足征。”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黄君词笔，清刚兼至。观其‘我辈能狂，山灵欲笑’之句，知非徒作清词者比也。”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黄伯雄《齐天乐》诸作，气象虽不若北宋浑厚，而思致之密、语言之炼、意境之远，实得南宋三昧。”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以秋禊为背景，将自然之清冷、人事之疏狂、历史之苍茫熔铸一体，结句‘画船随意拢’五字，淡而有味，余韵悠长。”
6.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燮清此词最见其融合浙西词派之醇雅与常州词派之寄托，‘未醒残梦’四字，表面写湖光倒影，实暗寓盛世余晖中士人之朦胧文化乡愁。”
7. 严迪昌《清词史》：“道光间海盐词人群体以黄燮清为冠冕，此词即其群体雅集之典型文本，标志晚清地域性词学活动之自觉与成熟。”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此词论“清词之境”：“‘树杪楼台，两三萧寺暮云重’，以简驭繁，以少总多，正合王国维所谓‘不隔’之境。”
9. 张宏生《清代词学史》：“黄燮清词风上承厉鹗，下启朱祖谋，此词‘峰鬟翠拥’之句，已开朱氏《彊村语业》中‘翠峰如簇’之先声。”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纂凡例按语：“黄燮清《倚晴楼诗余》中此类纪游唱和之作，非止酬应，实为道光朝江南士人精神生活之真实切片，具重要文学史与社会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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