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墙青虬檐百尺,一条天色催暮。洛妃偶值无人见,相送袜尘微步。教且住。携玉手潜得莫惹冰苔仆。芳心暗诉。认香雾长鬟边,好风衣上,分付断魂语。
双栖燕,岁岁花时飞度。阿谁花底催去。十年镜里樊川雪,空袅茶烟千缕。离梦苦。浑不省锁香金箧归何处。小池枯树。算只有当时,一丸冷月,犹照夜深路。
翻译
粉墙之下,青色的屋檐高耸百尺,天空渐渐昏暗,仿佛催促着暮色降临。洛水之神偶然相遇却无人得见,她轻轻迈步,如凌波微步般悄然离去。请暂且停下吧!我牵起她的玉手,悄悄相会,生怕惊动了冰苔上的守仆。彼此以芳心默默倾诉,香气缭绕在她长发之侧,清风拂过衣衫,留下断肠般的私语。
成双的燕子年年在花开时节飞来飞去,是谁在花下将人催走?十年间,镜中容颜已如杜牧晚年的白发般苍老,唯有茶炉上升起的千缕轻烟空自飘荡。离别的梦令人痛苦,全然不知那藏有香物的金匣归于何处。眼前只有干涸的小池与枯死的树木。算来唯有当年那一丸冷月,依旧照着深夜的小路。
以上为【摸鱼儿】的翻译。
注释
1. 粉墙青虬檐百尺:粉墙指涂饰洁白的墙;青虬檐形容屋檐如青龙盘曲,极言建筑华美高耸。
2. 一条天色催暮:天空如带,渐次昏暗,似在催促黄昏到来。
3. 洛妃:即洛神,传说中伏羲之女,溺于洛水为神,此处喻指所思女子。
4. 袜尘微步: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女子步态轻盈。
5. 教且住:让(她)暂且停下。
6. 冰苔仆:长满寒苔处的守院仆人,暗示环境幽寂,须避人耳目。
7. 香雾长鬟边:香气如雾缭绕于女子长发之旁。
8. 断魂语:令人心碎的诀别之语。
9. 双栖燕:成双飞翔的燕子,象征情侣相伴。
10. 一丸冷月:比喻夜空中孤悬的一轮明月,“丸”字形象而冷峻。
以上为【摸鱼儿】的注释。
评析
《摸鱼儿》是朱彝尊以婉约笔法抒写深情追忆之作,借神话意象与现实景物交织,表达对逝去爱情或旧日人事的深切怀念。词中“洛妃”“袜尘”用曹植《洛神赋》典故,将恋人比作神女,凸显其超凡脱俗之美与相会之短暂虚幻。上片写邂逅、私语、离别,情感细腻缠绵;下片转入时间流逝、容颜衰老、旧物无踪的哀叹,意境由幽美转向凄清。结句“一丸冷月,犹照夜深路”,以不变之月反衬人事之变,余韵悠长,极富感染力。全词结构缜密,语言典雅,情致深婉,堪称清词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摸鱼儿】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摸鱼儿”词牌抒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回忆,整体风格沉郁婉转,意境幽邃。开篇以高墙广宇与天色将暮营造出压抑氛围,随即引入“洛妃”这一超现实形象,使全词笼罩在梦幻色彩之中。男女主人公的短暂相会写得极为含蓄,“携玉手”“潜得”等语透露出禁忌之恋的紧张与甜蜜。“芳心暗诉”以下三句,通过嗅觉(香雾)、触觉(好风)、听觉(断魂语)多角度渲染情感交流的私密与深刻。
换头“双栖燕”一句陡转,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无常,引出十年漂泊、容颜憔悴的慨叹。“樊川雪”用杜牧晚年自伤迟暮之典,既显身世之悲,亦含才志未酬之憾。“茶烟千缕”空袅,既是生活细节,更象征往事如烟、徒留怅惘。结尾数句层层递进:离梦苦→旧物失→池枯树死,最终只剩“一丸冷月”独照旧路,将孤独推向极致。此月既是实景,又是记忆的见证者,冷光遍洒,照见往昔,也照见今宵之寥落。全词情景交融,用典自然,音律谐美,体现了朱彝尊作为浙西词派宗师的艺术高度。
以上为【摸鱼儿】的赏析。
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竹垞《摸鱼儿》云:‘十年镜里樊川雪,空袅茶烟千缕。’感慨身世,情文相生,几于浑化。”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朱竹垞《摸鱼儿》歇拍云:‘算只有当时,一丸冷月,犹照夜深路。’寄慨无端,情境双绝,可与少游‘斜阳外,寒鸦万点’并妙。”
3. 谭献《箧中词》评朱彝尊词:“姿态横生,而气格醇雅,竹垞导源玉田,登堂入室,实为浙派之祖。”虽未专评此阕,然此类深婉之作正合其论。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按语称:“通首以神女之遇喻理想之情,终以冷月孤照作结,凄艳夐绝,足令读者低回不已。”
以上为【摸鱼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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