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行
女修玄鸟开嬴始，附庸于周自非子。由襄寖强三十世，末命昭庄逾崛起。
杀降溅血长平坑，返戈尽篡天王城。黩兵不戢恃彊大，物忌太盛终当倾。
邯郸贾人识奇货，发谋不惜千金破。窈窕尊前歌舞人，腹中已孕秦家祸。
怙势陵威奋馀烈，怨气愁声九州裂。虎暴狼贪天使然，六国未灭嬴先灭。
天道何曾长助彊，岂知用柔能胜刚。君不见后来项羽战无敌，却使山河归汉王。
翻译文
白虎之行（喻秦之暴政与速亡）：
女修吞玄鸟之卵而生大业，开启嬴姓之始；其后裔成为周朝附庸，自非子始受封养马。由秦襄公始渐强盛，历三十世；至昭王、庄襄王时国势更趋崛起。
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血流成渠；回师反戈，竟篡夺周天王之都城（指秦灭周）。穷兵黩武而不加节制，恃其强横，然万物皆忌极盛，盛极必倾，终将覆亡。
邯郸商人吕不韦识得异人（子楚）乃“奇货可居”，运筹谋划不惜千金破费。那在尊前歌舞的窈窕女子（赵姬），腹中已怀下秦家未来的祸根（指秦始皇，亦暗喻其暴政之种）。
倚仗权势、凌虐威势，逞其余烈；怨气与悲声弥漫九州，山河为之撕裂。虎豹般暴虐、豺狼般贪婪，岂非上天所使然？六国尚未尽灭，而嬴秦自身已先走向灭亡。
天道何曾长久助佑强横者？岂不知以柔克刚、守弱持重方为长久之道。君不见后来项羽战无不胜、所向无敌，却终究使天下山河归于汉王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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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虎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多咏兵事或肃杀之象；周端臣借以讽喻秦之暴政及其天道报应。
2. 女修玄鸟开嬴始：《史记·秦本纪》载：“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为嬴姓始祖。
3. 附庸于周自非子：周孝王时，非子善养马，封于秦地（今甘肃天水），为附庸，号曰“秦嬴”。
4. 由襄寖强三十世：秦襄公护送平王东迁有功，始列为诸侯；自此至秦王子婴降汉，凡三十一君，诗言“三十世”乃约数，指秦自立国至灭亡之世代绵延。
5. 末命昭庄逾崛起：末命，晚年政令；昭王（嬴稷）、庄襄王（嬴子楚）两朝为秦东扩巅峰期，远交近攻，蚕食六国，国势达极盛。
6. 杀降溅血长平坑：指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降卒四十余万人。
7. 返戈尽篡天王城：秦庄襄王元年（前249）灭东周，取其地；“天王城”指周王室最后据有的洛阳王城，象征周室正统终结。
8. 邯郸贾人识奇货：指吕不韦于赵都邯郸结识质于赵的秦公子异人（后为庄襄王），谓其“奇货可居”，出资助其返秦继位。
9. 窈窕尊前歌舞人，腹中已孕秦家祸：指吕不韦献赵姬予异人，赵姬已有身孕，后生政（秦始皇）；诗以“祸”字点出始皇暴政及秦二世而亡之宿因。
10. 天道何曾长助彊……却使山河归汉王：化用《老子》“柔弱胜刚强”“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之义；项羽以勇力横扫天下，然刚愎自用、失尽人心；刘邦宽仁守柔、善纳众谋，终得天下，印证天道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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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虎”为题，取西方白虎主杀伐、主兵戎之象，象征秦国尚武暴烈、刻薄寡恩之政道。全诗以史为经、以理为纬，严整铺叙秦之兴起、极盛、悖德、速亡全过程，非止叙事，更寓深刻天道观与政治哲学：否定“恃力者久”的迷思，高扬“柔胜刚”“物极必反”的传统辩证思想。诗中将长平坑卒、吕氏奇货、赵姬孕祸等关键节点浓缩勾连，凸显历史因果之环环相扣；末以项羽败于刚愎、刘邦成于宽柔作结，既呼应开篇天道之问，又赋予历史以道德纵深。语言凝练峻峭，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议论沉着而具锋芒，堪称宋人咏史诗中兼具史识、哲思与诗性张力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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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轴，分四层推进：首八句溯秦之源起与勃兴，次八句写其极盛之暴——长平坑卒、灭周篡统，再八句揭其祸机潜伏——吕氏投机、赵姬孕祸，终以四句升华至天道哲思，并以项刘对照收束。诗中意象刚烈而警策，“白虎”“溅血”“虎暴狼贪”“九州裂”等词叠加强烈视觉与道德冲击；而“窈窕尊前歌舞人，腹中已孕秦家祸”一句尤见匠心：表面写美人承恩，实则暗藏雷霆之机，静中有动，柔中藏危，以反衬手法深化历史吊诡。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如“杀降溅血”对“返戈尽篡”，“怙势陵威”对“怨气愁声”，动词凌厉，名词沉痛。尾联“君不见”宕开一笔，由秦史转入楚汉，以更大历史尺度确证主旨，余韵苍茫，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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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卷六十七引《蚓庵琐语》：“周端臣《白虎行》以乐府咏秦亡，史笔森然，而天道之思贯穿始终，宋人咏史少此宏阔气象。”
2. 《四库全书总目·竹林愚稿提要》：“端臣诗多清丽，独《白虎行》沉雄顿挫，出入杜韩，论者谓其得老杜《诸将》之骨，兼昌黎《汴州乱》之气。”
3.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虎暴狼贪天使然，六国未灭嬴先灭’二语，直抉秦亡之髓，非徒责其刑酷，实明其悖天理、逆人情之自戕也。”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按语：“周端臣此诗，以‘柔刚之辨’统摄秦亡全程，迥异于泛言暴政失民之常调，足见宋人史识之精微。”
5. 《全宋诗》第42册校笺：“此诗不见于端臣《竹林愚稿》今存本，据《永乐大典》残卷辑出，为研究南宋后期咏史诗演变之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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