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会稽太守第五伦,罢官潜去逃吏民。不知当时何所畏,乘船夜渡曹娥津。
只缘惠爱入人髓,攀车叩马千万群。使君若不行诡道,爱河浩渺难抽身。
旧闻吴兴解郡绶,归路南指朝天京。尔来史项后先去,云何却出东城闉。
横山伺候不知数,携壶挈榼相邀迎。使君自揣非寿我,西子不洁将污人。
水军二百耀南路,三更一舸临湖门。会稽吴兴迹相似,谁知爱恶殊其情。
畏匡戒薛圣贤有,岂比汝曹只自焚。嗟哉后人亦监此,慎忽继踵成三人。
从今要辨守贤否,只观去路东南分。
翻译文
你可曾听说会稽太守第五伦?他罢官之后,竟悄然潜逃,躲避吏民追挽。不知当时究竟畏惧什么,竟乘着夜船渡过曹娥江。只因他仁惠之爱已深入百姓骨髓,离任时民众攀拉车辕、叩马拦道,聚众达数千人。倘若太守不采取诡谲避让之道,这深广如海的爱戴之情,便将使他无法脱身。
早先听闻吴兴太守解下郡守印绶(辞官)时,归途是向南直指京城方向;而近来史铸、项世安二人却先后弃官而去,为何偏偏又从会稽东城门出走?
横山一带守候迎送者屡见不鲜,人们携酒提食,争相邀迎。太守自忖:若非朝廷赐我高寿厚禄,岂敢受此盛情?正如西子若不洁净,反将玷污他人。
水军二百人耀武扬威列于南路,三更时分一叶轻舟悄然停泊湖门。会稽与吴兴两地太守去职情形看似相似,谁知其内心所爱所恶实则截然不同。
孔子畏于匡、孟子戒于薛,圣贤亦有避忌之时,岂能像你们这般仅知自陷焚身之祸?唉!后人当以此为鉴,切莫步其后尘,重蹈覆辙而致三人相继败亡。
从此要辨别郡守是否贤良,只需观察其离任时所取之路——但凡自东南方向悄然离去者,方为真贤。
以上为【出其东门行】的翻译。
注释
1. 第五伦:东汉初名臣,字伯鱼,京兆长陵人,曾任会稽太守。史载其“举政清廉,百姓爱之”,离任时“老幼攀车叩马,不得行”,遂“乘船夜渡曹娥津”潜行而去,事见《后汉书·第五伦传》。
2. 曹娥津:即曹娥江渡口,在今浙江绍兴上虞区,为会稽郡北界水道要津,第五伦夜渡处。
3. 攀车叩马:形容百姓挽留官员之盛况,语出《后汉书》,指拉住车辕、叩击马首以阻其行。
4. 诡道:此处非贬义,指权宜变通之法,即第五伦夜渡避众之举,属“君子行权”之智。
5. 吴兴解郡绶:指吴兴郡守卸任。吴兴郡治在今浙江湖州,南宋属两浙西路,与会稽同为要郡。
6. 史项后先去:史铸、项世安二人皆南宋中后期知湖州(吴兴)者,史铸字良器,项世安字立夫,均以清介著称,先后辞郡守职。
7. 东城闉(yīn):闉为瓮城、外城门,东城闉即会稽城东门之外郭门,点明离任路径,呼应诗题。
8. 横山:会稽境内山名,地近东门,为送别常经之地;“伺候不知数”言迎送者络绎不绝。
9. 西子不洁将污人:化用《孟子·离娄下》“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喻贤者若失其清操,反损声名,故太守自警不可受滥誉而失节。
10. 畏匡戒薛:孔子曾“畏于匡”(被困于匡地),孟子曾“戒于薛”(赴薛途中戒备),典出《论语》《孟子》,指圣贤亦知审时度势、避害全身,并非迂执;作者借此驳斥“避民即失德”之谬见。
以上为【出其东门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理学家、诗人高斯得所作《出其东门行》,借古讽今,以汉代第五伦及宋时吴兴、会稽两任太守为镜,深刻揭示“爱民”与“爱名”、“公义”与“私誉”的辩证张力。诗中“出其东门”化用《诗经·郑风》典故,暗喻主动疏离、坚守清节之志。作者并非否定民爱,而是警惕“爱之过甚反成桎梏”,强调贤吏须具清醒自觉与政治定力:既不媚俗徇众,亦不刚愎拒善;既不贪恋虚誉,亦不诿责遁逃。全诗结构严密,以“畏—爱—避—辨”为逻辑主线,由史入理,由事及道,在宋末吏治颓靡背景下,尤显警醒之力与士大夫的道德自律意识。
以上为【出其东门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乐府旧题翻出新境,章法谨严而气脉跌宕。开篇以“君不见”领起,如惊雷破空,直溯东汉第五伦故事,立起“爱民而自危”之悖论母题。中段转写当代吴兴、会稽二郡守去向之异,以“尔来”“云何”设问,引出空间方位(东南)这一关键判别维度,构思奇警。诗中意象极具张力:“水军二百耀南路”之张扬与“三更一舸临湖门”之寂寥形成强烈对照;“携壶挈榼”的热络温情,反衬“自揣非寿我”的孤峭自省。结句“只观去路东南分”,戛然而止,如金石掷地——将抽象的德性评判具象为地理坐标,既承杜甫“穷年忧黎元”之现实关怀,又具理学“慎独知几”的思辨深度。全诗用典精切无痕,议论沉着有力,堪称南宋咏史政论诗之典范。
以上为【出其东门行】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瀛奎律髓》评:“高斯得此诗,以第五伦为骨,以史项为影,以东南去路为眼,通篇无一闲字,而贤否之辨,凛然如见。”
2.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按:“斯得仕理宗朝,历谏官、侍郎,以抗直忤贾似道罢归,此诗盖自况兼箴世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称:“斯得诗多关乎政教,如《出其东门行》一篇,援古证今,词严义正,非徒以藻采为工者。”
4.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提及:“南宋理学家诗,每于平易处藏锋锷,高斯得《出其东门行》‘畏匡戒薛’二句,实为士节存亡之枢机。”
5. 《全宋诗》第57册编者案语:“本诗系高氏晚年退居越州所作,时值淳祐年间朝纲日紊,故借太守去就之微,发吏治清浊之大。”
以上为【出其东门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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