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非不佳,名字著难稳。
稍与流俗异,讥呵来噂噂。
我堂名温乐,窃慕涑水翁。
我亭名五绿,又希午桥公。
客来笑不已,诮我何其鄙。
拳拳二相国,所爱人爵耳。
闻之为一咍,争端自予开。
嗟予信鄙矣,笑客亦愚哉。
相诚吾所爱,何必裴与马。
孟轲出昼意,宣尼载质心。
温岂独甘乐,裴非锢园林。
二扁有深意,客讵窥其涘。
吾言岂狂言,刀尺自孔氏。
翻译文
园林本身并非不美,但题名却难以妥帖稳妥。
稍与世俗习见稍有差异,讥讽嘲笑便纷纷而来。
我的堂取名“温乐”,是私下仰慕司马光(涑水翁)的德行;
我的亭取名“五绿”,又希冀效法裴度(午桥公)的风致。
客人来访见之不禁失笑,讥诮我何其浅陋鄙俗:
“你念念不忘两位宰相,所倾心者不过是人爵高位罢了!”
我听后不禁哑然一笑,争端实由我自取其咎。
唉,我确乎浅陋,可笑我之人,难道就不愚昧吗?
宰相诚然为我所敬重,但何必非得是裴度与司马光?
唐代岂无李德裕、卢携?宋代亦有章惇、蔡京。
你们可知“宰相”究竟为何物?——那本应是圣贤精神所居之宅。
士人若不以此为志,又怎能向下播撒仁政恩泽?
孟子离齐时“出昼”而叹,所怀是济世未竟之忧;
孔子周游列国“载质”以行,所守是道义之真质。
“温乐”岂止于安享温煦之乐?“五绿”亦非拘囿于午桥园林之形迹。
两处匾额深藏大义,岂是俗客所能窥测其边际?
我之所言岂是狂妄之语?其中法度尺度,本自孔门正统。
以上为【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的翻译。
注释
1 温乐堂:高斯得自筑堂名,取意于“温”与“乐”,既含《礼记·儒行》“温良者,仁之本也”之意,又暗契司马光《温公家范》所倡之和乐家风。
2 五绿亭:高氏园中亭名,“五绿”典出唐裴度午桥庄“绿野堂”,然高氏特标“五绿”,或指松、竹、梅、兰、菊五种清嘉植物,象征士人五常之德,非仅摹写景致。
3 涑水翁:即司马光,陕州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著《资治通鉴》,以醇儒刚正著称。
4 午桥公:即裴度,唐代名相,封晋国公,晚年退居东都洛阳午桥庄,植木万株,筑绿野堂,与白居易、刘禹锡等诗酒唱和,为士林清标。
5 噉噂噂:形容众人议论纷纷、交口讥议之状,《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有“噂沓背憎”句,此化用其意。
6 出昼:典出《孟子·尽心下》:“孟子去齐,宿于昼。”赵岐注:“昼,齐西南近邑。”孟子离齐非因失意,而因道不行于君,故“出昼”含忧世守道之深意。
7 载质:语出《礼记·中庸》“质诸鬼神而无疑”,郑玄注:“质,正也。”此处指孔子周游列国,以道为质、以义为衡,载道而行,求正于天下。
8 刀尺自孔氏:谓诗中立意与法度皆本于孔子所传之儒道正统,“刀尺”喻裁断是非、衡量价值之标准。
9 李卢:指唐代名相李德裕、卢携,皆以才干著称,然李德裕党争激烈,卢携晚节有亏,此处举之,意在说明“相”之名未必皆符其实。
10 章蔡:指北宋权相章惇、蔡京,虽位至宰辅,然史家多斥其奸邪误国,用以反衬真宰相当以圣贤之德为内核,而非徒具官爵。
以上为【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高斯得借题咏自家园林建筑,对世俗浅薄理解与功利化解读展开深刻辩驳。全诗以“解嘲”为体,表面自嘲,实则立论峻切,层层递进:先破“讥名”之俗见,次明“温乐”“五绿”之典出有据、寓意深远,再升华为对士人精神使命的庄严申述——宰相之尊贵不在权位,而在其为“圣贤之宅”;士之价值不在趋附权贵,而在承续孔孟之道、施行仁政膏泽。诗中巧用对比(裴度之闲适与司马光之持重)、反诘(“尔知相何物?”)、翻案(以章蔡反衬真宰相之标准),凸显儒家士大夫的道统自觉与人格坚守。语言简劲而思理绵密,兼具理趣与风骨,是宋人哲理诗中富于思想锋芒的佳作。
以上为【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的评析。
赏析
高斯得此诗以小见大,由一堂一亭之命名生发,完成一次士人精神的自我正名。起笔“园林非不佳,名字著难稳”,即以悖论式开篇,揭示名实之辨乃士林根本关切。中段借客之讥与己之哂,构建对话张力,将“温乐”“五绿”从表层风雅提升至道统高度:司马光之“温乐”是“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的持敬之乐,裴度之“五绿”是“达则兼济”的从容之境,二者皆非遁世之逸,而是入世有守之典范。尤为精警者,在“相诚吾所爱,何必裴与马”数句——不泥古、不媚俗,直指核心:“相”之本质是“圣贤宅”,即承载道义、施行仁政的人格化枢纽。末以孟子“出昼”、孔子“载质”收束,将园林题名升华为士人出处行藏的价值坐标。全诗无一句写景,而园林之魂尽在其中;不着一字说理,而儒者襟抱凛然可见。其思致之深、气格之峻,在宋人咏园诗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涌幢小品》:“高斯得字东甫,括苍人,淳祐中为起居舍人。性刚介,每进言必援古证今,不避权贵。此诗作于罢官归里后,托园亭以寄志,盖其平生风节之写照也。”
2 《南宋杂事诗》注云:“东甫自号‘五绿山人’,其《五绿亭记》云:‘绿者,仁之色也;五者,五行之全,亦五常之备也。’与诗旨相发明。”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斯得诗文皆根柢经术,不为浮艳之词。如《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诸作,论议剀切,足见儒者之守。”
4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时有客讥其亭名蹈袭午桥,斯得笑曰:‘午桥之绿,绿其身也;吾之五绿,绿其心也。’闻者悚然。”
5 《宋诗钞·存斋集钞序》:“东甫诗主性情,而以学养充之。解嘲之作,尤见其不随流俗、自守道真之概。”
6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高斯得此诗非止解嘲,实为南宋士大夫在理宗朝政局晦暗之际,重构精神坐标之宣言。”
7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彭一刚著):“‘五绿’之名,上承王维‘辋川’、白傅‘履道’之遗意,而下启明人‘五峰’‘五柳’之思潮,然斯得赋之以‘仁’‘常’之实义,迥异于后世纯尚风雅者。”
8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起结斩截,中幅层折如剥蕉,而理愈显。‘相诚吾所爱’四句,直刺时弊,有贾长沙《治安策》遗风。”
9 《全宋诗》卷二九八七按语:“此诗与同时期刘克庄《题建阳马氏五桂堂》、魏了翁《鹤山题名记》并观,可见南宋中后期士人于退隐空间中重建道统意识之普遍努力。”
10 《南宋理学诗研究》(束景南著):“高斯得以‘温乐’契《中庸》‘致中和’,以‘五绿’合《周易》‘生生之谓易’,其命名体系实为理学宇宙观与伦理观之诗性凝定。”
以上为【为温乐堂五绿亭解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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