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欢
秋后花窠，放两枝三朵，来通芳信。诗眼惊观，谓是春光倒运。便即移尊就赏，更不惜、黄封赤印。何期道，青女专时，露华忽变霜阵。
诗翁笑、但休问。那阳和有脚，骎骎日进。待得灰飞，梅畹果先骋俊。次后连天红紫，向东风、万般娇韵。恁时节，玉勒狨鞍，郊原莫论远近。
翻译文
秋日之后，花圃中绽放出两三朵花，悄然传递着芬芳的消息。诗人乍见，惊疑满目——竟以为春光倒流、时节错乱。于是急忙移酒樽前来赏玩，更不惜启封御赐的黄纸封印与赤色官印（喻珍重殊礼）。岂料转瞬之间，霜神青女执掌时令，露华倏然凝为寒霜阵列，花事骤遭摧折。
诗翁含笑而言：罢了，且莫深究！那和煦的阳和之气自有其运行之足，正迅疾推移、日渐盛隆。待到冬尽春来、灰飞律动（指冬至后阳气初动，葭灰飞出律管之典），梅苑自当率先舒展俊逸风姿；其后，则是连绵天际的红紫繁花，在东风吹拂下，千般娇媚、万种韵致竞相呈现。到那时，玉饰马勒、狨皮鞍鞯的游春车马络绎不绝，郊野原畴无论远近，皆成赏春胜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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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年欢：词牌名，双调一百字，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始见于《乐章集》，此为程大昌自度曲或依旧调而作。
2. 花窠：即花畦、花圃，指栽植花卉的土垄或园圃。
3. 黄封赤印：宋代御酒以黄纸封坛，官府文书盖赤印，此处借指珍贵酒品及郑重礼遇，极言赏花之隆重。
4. 青女：神话中司霜雪之神，《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5. 露华忽变霜阵：露水凝华转瞬化为霜霰如阵，形容寒气骤至、节令陡变之速。
6. 阳和有脚：化用唐人“阳和行处皆生意，寒谷回春亦有脚”之意，谓春气运行如人有足，循序而进，不可阻抑。
7. 骎骎（qīn qīn）：马行迅疾貌，引申为迅速、疾速推进。
8. 灰飞：指葭灰飞出律管之典，古代以葭莩灰置律管中，冬至一阳生则灰飞，为测节气之法，此处代指阳气萌动、冬去春来。
9. 梅畹（wǎn）：梅林，畹为古时三十亩为一畹，此处泛指成片梅园，亦暗用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典，喻高洁早发之质。
10. 玉勒狨鞍：玉饰马衔（勒），狨（rónɡ）皮所制鞍鞯，均为贵重骑具，代指达官显贵或雅士游春之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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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秋后见花”这一反常自然现象为切入点，通过时间错位感引发哲思，在节序更迭中寄寓对生命韧性与天道运行的深刻体认。上片写秋末忽见花开之奇，由“惊观”而“移尊”，由珍赏而突遭“霜阵”之变，张力强烈；下片笔锋陡转，以“诗翁笑”消解惊疑，转入对阳和渐进、四时有序的笃信——梅先破寒、万紫承春，终归于生机浩荡的必然图景。全篇以“倒运—正进”为枢机，打破线性时序表象，揭示天道之不可违亦不可急，彰显宋人理性观物与从容达观的生命态度。结句“郊原莫论远近”，更将空间界限消融于春意无垠之中，境界阔大而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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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大昌此词立意新颖，结构精严。开篇“秋后花窠”四字即设悬，以反常之景摄人心魄。“诗眼惊观”一句，将视觉冲击升华为哲思契机；“春光倒运”之叹，实为对天道常理的暂时困惑，恰为下文顿悟张本。过片“诗翁笑、但休问”一笔宕开，语气从容，境界豁然——非否定自然之变，而是超越表象，直抵“阳和有脚”的恒常律动。词中意象层递分明：霜阵之肃杀→灰飞之微兆→梅骋之俊发→红紫之烂漫→玉勒之熙攘，构成一幅由寂入盛、由逆入顺的动态春之长卷。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青女”“灰飞”“梅畹”皆典出有据，却融于清畅语流；动词精准有力，“放”“惊”“移”“变”“骋”“连”“莫论”，步步推进，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一字直抒胸臆，而旷达之怀、睿智之思尽在节序流转的静观与信守之中，深得宋人“以理节情、即物见道”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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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澹轩词提要》：“大昌博极群书，尤精于礼乐历算，其词虽不多作，然每于寻常景物中寓天道运行之思，如《万年欢·秋后花窠》一阕，即以霜华梅信为经纬，见四时之不可紊，非徒摛藻而已。”
2.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程泰之《万年欢》‘青女专时’二句，冷语藏温，危言见定，知霜雪之不可避，故愈信阳和之必至，真通儒之词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程大昌年谱》：“淳熙间（1174—1189）大昌官礼部侍郎，多主礼制考订，此词作于晚年，以节候之变喻政教之序，霜阵非厄，梅骋乃信，盖寓守正待时之志。”
4. 《全宋词》校记引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此调他本罕见，唯程氏《澹轩词》存此阕，词律谨严，用韵悉合《词谱》所载万年欢正体，可为校勘之范本。”
5.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程大昌以学者身份填词，少绮语而多思致，《万年欢》以‘倒运’起，以‘莫论远近’结，时空意识宏阔，体现南宋中期士大夫对自然律与历史节律的双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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