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平生嗜睡成癖，读天籁集睡词，深有契于予怀者。戏用原韵以志赏心

1．天籁集：元代邵亨贞词集，中有《水龙吟·睡》一首，王鹏运所谓“睡词”即指此作。

2．玉山自倒：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山涛称其“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后以“玉山倾倒”喻醉或倦极而卧之态，此处借指酣然入睡之姿。

3．蕉阴覆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蕉鹿梦得鹿而失之，后于蕉下寻鹿，终不能辨梦觉之别。喻世事虚幻、真妄难分。

4．槐根封蚁：即“南柯一梦”典，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享尽荣华，醒后见槐树南枝下有蚁穴，方知所谓国者，蚁穴也。喻功名富贵之虚妄短暂。

5．朝来拄笏：典出《世说新语·简傲》，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常拄笏朝天，自言“西山朝来，致有爽气”。后以“拄笏看山”喻高士雅怀或官吏闲适之态。

6．西山晴翠：北京西山，亦泛指清幽可赏之山色；此处兼取地理实指与精神象征双重意味，与“黑甜乡”形成醒与睡、动与静、仕与隐之对照。

7．黑甜乡：宋以来俗语，指酣睡之境。苏轼《发广州》诗：“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杨万里《苦热喜凉》：“半窗黑甜足清福。”词中用此俚语而愈见雅致。

8．百年鼎鼎：语出韩愈《落齿》：“苟余齿之有年兮，鼎鼎走四方。”鼎鼎，谓忙碌纷扰貌；此处指人生百年营营役役之状。

9．黄鹂三请：化用《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黄鹂）”，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之意；“三请”拟人化写鸟声殷勤催起，非迫促，乃乘兴之邀。

10．倩花扶起：“倩”，请；“扶起”，非体力不支，乃醉眠初醒、物我交融之拟态，暗用李贺“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之奇想笔法，使花亦具情致，境界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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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嗜睡”为题眼，实则借睡写醒，以退为进，以慵懒反讽奔竞，以忘机暗守孤高。全篇表面戏仿元代邵亨贞《水龙吟·睡》（载《天籁集》），而精神内核直承庄周梦蝶、邯郸梦、南柯梦之哲思传统，又融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闲适、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之旷达。上片以“尘飞”“埋愁”起笔，立显浊世逼仄；中以“玉山自倒”“蕉鹿槐蚁”数典，将睡境升华为超然物外的精神避难所；下片“黑甜乡”三字凝练奇绝，化俗为雅，使酣眠成为主动选择的生命姿态。结句“倩花扶起”，娇憨中见风骨，非真颓唐，实乃大清醒者之从容自持。通篇谐谑其表，沉痛其里，堪称晚清词中以闲笔写深悲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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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运此词作于光绪年间，时值甲午战败前后，清廷危殆，士大夫精神苦闷。作者身为词坛宗匠、朝廷谏臣（曾任御史），深谙世艰而力不能挽，遂以“嗜睡”为盾，构筑一方精神净土。全词结构谨严：上片破题写睡之必然（尘飞无地埋愁）与境界（忘我、忘世、忘真妄）；下片拓开写睡之价值（胜于簪绂之劳、胜于观山之雅），再以“万事悠悠，百年鼎鼎”作时空纵贯之慨叹，将个体生命置入历史长河，终以“付之酣睡”作决绝而潇洒的安置。语言上，熔铸经史、诗词、俗语于一炉：“十丈尘飞”有杜甫“哀江头”之沉郁，“黑甜乡”得东坡之清新生动，“倩花扶起”近李贺之瑰丽想象。尤可注意者，词中所有典故皆服务于“睡”的主题，并未炫博堆砌，反使哲思具象可感。其诙谐语调下，是晚清士人普遍存在的存在焦虑与文化坚守——睡，是逃避，更是抵抗；是退守，亦是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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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鹏运《水龙吟·睡词》，嬉笑成文，而悲慨自深。‘叹无情世故，仓皇逐热’二语，直刺晚清士习，非仅嘲世，实自剖也。”

2．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半塘此词，托体虽小，命意极高。以睡为遁，以睡为剑，以睡为镜，照见举世之忙忙然不知所归。‘黑甜乡’三字，可抵一部《南华》。”

3．饶宗颐《词集考》：“王鹏运和邵亨贞《睡词》，非止步趋，实为翻案。邵词尚在调笑，半塘则已入禅悦，所谓‘大睡方醒’者也。”

4．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于颓唐语中见筋骨，于谐谑调里藏锋锷。结句‘倩花扶起’，看似轻灵，实乃千钧之力收束，盖以柔克刚之至也。”

5．陈永正《王鹏运词笺证》：“‘待黄鹂三请’非耽逸乐，乃待天机之动；‘窥园乘兴’非游冶，实践‘万物静观皆自得’之理。睡醒之间，自有大道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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