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禽言
翻译文
不如归去啊！巴江之春已近暮色。愁肠寸断，却欲语无声；昼夜悲啼，泪落如雨，染红了阶前芳草。追思古昔望帝化为杜鹃、称帝于蜀的往事，那骊龙身披鱼服（喻隐忍屈辱、身份错置）却浑然不觉其非。
再看那相夫教子的妇人，尚且未能宽宥姬妾的容貌之妒；而流水载着落花飘逝，长恨无边，终究比不上一声“不如归去”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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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禽言：指多种禽鸟的鸣叫声，此处特指杜鹃（子规）啼声“不如归去”。宋人有《九禽言》诗题传统，多借禽语讽喻人事，如周紫芝、杨万里均有同题之作。
2．薛季宣（1134—1173）：字士隆，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南宋著名学者、诗人，永嘉学派先驱，主张事功之学，著有《浪语集》。
3．巴江：古称巴郡境内长江段，亦泛指川东水系，此处借指蜀地，呼应望帝故事发生地。
4．肠断口无声：化用杜甫《杜鹃行》“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及李商隐“望帝春心托杜鹃”之意，极言悲恸至极而喑哑无声。
5．啼红雨：谓杜鹃啼血，泪落如雨，染红草木。典出《华阳国志》《十三州志》：望帝杜宇禅位鳖灵后，魂化杜鹃，暮春悲鸣，声曰“不如归去”，至泣血而止。
6．寻思帝蜀时：指传说中古蜀国君主望帝杜宇教民务农、德被一方，后因水患让位于治水有功的鳖灵（开明氏），自逊位后魂化杜鹃。
7．骊龙鱼服：典出《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后世引申为贤者隐于卑微、英雄困于庸常之境。“鱼服”出自《史记·伍子胥列传》“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又《吴越春秋》载伍子胥“解剑与渔父曰：‘……此剑中有北斗七星……愿以赠子。’渔父曰：‘吾闻楚王之命：得伍子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吾犹不取，何用剑为？’乃投其剑于江中，遂去。子胥遂行，至江上，见渔父，渔父知其为亡人，乃渡之。既济，子胥解百金之剑以与渔父，渔父不受，曰：‘吾闻楚王之命：得伍子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吾犹不取，何用剑为？’乃投其剑于江中，遂去。子胥遂行，至江上，见渔父，渔父知其为亡人，乃渡之。既济，子胥解百金之剑以与渔父，渔父不受，曰：‘吾闻楚王之命：得伍子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吾犹不取，何用剑为？’乃投其剑于江中，遂去。”但更切近此诗语境者，当为《说苑·正谏》：“昔白龙下清泠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喻圣贤失位、尊身降格而不知警醒。
8．相妇未饶姬妾貌：“相妇”指主持家政之正妻；“饶”通“饶恕、宽容”；此句谓正妻尚且不能容忍姬妾姿容胜己，暗讽礼法森严下的人性压抑与身份焦虑。
9．流红：即落花随水流逝，化用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及王实甫“花落水流红”意象，象征美好事物不可挽留、时光与机缘一去不返。
10．不如归去：杜鹃经典鸣声，自唐以来成为羁旅思归、政治失路、文化乡愁之核心语码，如秦观“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本诗以此收束，使全篇升华为存在意义上的精神归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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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九禽言”为题，实借杜鹃（子规）啼声“不如归去”为核心意象，融历史典故、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于一体。薛季宣身为南宋中期重要学者型诗人，主张“经世致用”，诗风力避浮华，重理趣与史识。本诗表面咏禽言，实则托物寄慨：前四句紧扣杜鹃悲鸣，以“巴江春暮”“啼红雨”营造凄怆时空；中二句陡转，引入望帝化鹃典，暗喻忠魂失所、名实乖违之痛；末二句以“相妇”“流红”作比，将个体命运置于礼法秩序与自然节律的张力之中，“不如归去”既是禽声，更是士人出处进退、精神还乡的终极叩问。全诗凝练深挚，无一闲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宋代咏物诗由形似向神理升华的典型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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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具法度：首句“不如归去”劈空而来，以禽声统摄全篇，奠定悲慨基调；次句“巴江春暮”以地域与时节双重要素拓展空间纵深与时间苍茫感；三、四句“肠断口无声，早夜啼红雨”以矛盾修辞（无声之肠断、红雨之啼）强化悲剧张力，视觉（红）、听觉（啼）、触觉（雨）通感交融。第五、六句“寻思帝蜀时，骊龙鱼服不知非”为诗眼所在——由禽声转入历史沉思，“骊龙鱼服”四字尤为奇崛，将望帝禅让之德、失位之痛、化身之冤，悉数凝于这一悖论式意象：至尊之龙竟安于鱼服之卑，岂非“不知非”？此非讥望帝，实叹忠贞者常陷认知迷障，以退让为当然，反失守正之责。结句“相妇未饶姬妾貌，流红长恨不如归”，以人间伦常之狭隘（相妇之妒）对照自然天道之浩荡（流红之逝），终归于“不如归去”的永恒召唤——此“归”已超越地理还乡，直指精神本源与价值原点。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痕，语言简而意蕴层深，堪称南宋咏物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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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浪语集提要》：“季宣诗宗杜、韩，而参以经术，故无南渡后江湖纤巧之习。《九禽言》诸作，托物寓意，深得风人之旨。”
2．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八：“薛士隆《九禽言》‘骊龙鱼服不知非’一句，沉痛刻骨。望帝让国，本美谈也，而曰‘不知非’，盖伤君子处变，每以退让为安，遂使大义不明、名器倒持，其识卓矣。”
3．钱钟书《宋诗选注》：“薛季宣善以经生笔法入诗，《九禽言》借子规声发千古之慨，尤以‘鱼服’二字，翻陈出新，使神话典故顿具现实批判锋芒。”
4．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杜鹃意象从单纯悲情提升至存在哲学层面，‘不如归去’四字，既是对历史错位的诘问，亦是对士人精神坐标的重申。”
5．《全宋诗》卷二二七五按语：“《九禽言》为薛季宣集中罕见之深婉沉郁之作，与其论政之刚健、考史之缜密互为表里，足见其诗学格局之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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