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钱氏
鹤飞飞兮太清，波湛湛兮昼平。翱游兮远望，见老人兮海之滨。
目炯炯兮方瞳，容汋约兮如英。服靡靡兮霞矫，御清气兮泠泠。
时三秋兮既届，肇初度兮芳辰。采芷若兮疏户，束茝兰兮成楹。
饭胡麻兮羞麟脯，酌桂醑兮蕙殽蒸。介海若兮速驾，辂木公兮来宾。
愿公寿兮无极，后天地兮常存。
翻译文
仙鹤翩翩飞向浩渺太清之境，海波澄澈宁静，白昼平和安详。我悠然翱翔远望，忽见一位老人伫立于浩瀚海滨。
他双目炯炯，瞳仁方正有神；容颜清丽柔美，宛如初绽之花。身着飘逸如霞的仙衣，乘驾清冽之气，轻盈而行。
时值深秋九月，恰逢他寿辰初度、芳辰肇启。我采撷白芷与杜若，疏理门庭；捆束茝草与兰草，装饰堂楹。
以胡麻为饭，配以麒麟之脯为珍馐；斟满桂花酿成的美酒，佐以蕙草调和蒸制的佳肴。
敬请海神海若速驾光临，恭迎东王公（木公）驾临赴宴。
子晋吹笙引凤，湘水女神鼓瑟和鸣；安期生自海上而来，河上公亦翩然莅止；众仙纷纷洗爵举杯，频频敬酒扬尊。
愿您福寿绵长，永无终极；与天地同久，与日月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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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太清：道家所谓三清境之一，指天界最高层，此处泛指高远澄明之天宇。
2．湛湛：水清澈深厚貌，《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3．方瞳：古人认为修道有成者瞳孔呈方形，为长寿仙相，《列仙传》载阴长生“目瞳正方”。
4．汋约：同“绰约”，姿态柔美，《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5．靡靡：衣袂飘动舒展貌，《楚辞·离骚》：“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王逸注：“靡靡，犹迟迟也。”
6．胡麻：即芝麻，道教视为延年仙粮，《神仙传》载王方平降蔡经家，“麻散于地，皆是真珠”。
7．麟脯：麒麟之肉，仙家珍馐，《汉武帝内传》：“西王母赐帝麟脯、琼浆。”
8．桂醑：桂花酒，醑为美酒之通称，《楚辞·九歌》：“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9．海若：北海之神，《庄子·秋水》：“河伯于是焉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
10．木公：即东王公，道教尊神，男仙之首，主阳和之气，与西王母并称，见《元始上真众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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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立道所作祝寿诗，题为《寿钱氏》，当为祝钱姓长者（或钱氏家族德高望重之耆老）寿辰而作。全诗以游仙体写祝寿主题，融道教神仙意象、楚辞体式与明代典雅诗风于一体，突破世俗寿诗堆砌吉祥套语之窠臼，升华为一场庄严华美的海上仙宴。诗中“老人”非实指某位具体人物，而是经艺术提纯的“寿者”象征——兼具仙格与人格：既有“方瞳”“服霞”“御气”的仙真特征，又有“采芷若”“束茝兰”“饭胡麻”的高洁人境，体现明代士大夫“即世修真、寓寿于雅”的精神取向。结构上由远观起兴，次写寿主风仪，再铺陈祝寿仪典，终以永恒祝愿收束，章法谨严，气脉贯通。语言上大量化用《楚辞》《列仙传》典故而不着痕迹，音韵浏亮，句式参差错落（三言、四言、五言、七言交叠），深得骚体神髓而具明人清丽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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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将传统寿诗的颂祷功能彻底诗学化、仙境化。开篇“鹤飞飞兮太清，波湛湛兮昼平”，以叠字起势，声情并茂，既摹写出空灵高旷的时空背景，又暗喻寿者超然物外、动静咸宜的生命境界。“见老人兮海之滨”一句，不直书“寿星”，而以“老人”代之，取《庄子·大宗师》“真人之息以踵”之古意，赋予其朴拙而渊深的哲人气质。中段祝寿仪典铺排尤为精妙：从“采芷若”“束茝兰”的洁净布置，到“饭胡麻”“酌桂醑”的仙馔陈设，再到“介海若”“辂木公”的神祇延请，层层递进，俨然一场依循《周礼》吉礼仪轨重构的道教祝寿大典。其中“吹笙兮子晋，鼓瑟兮湘灵”二句，将王子乔吹笙驾鹤、湘夫人鼓瑟迎舜的典故并置，一属升仙之乐，一属深情之祭，刚柔相济，使祝寿超越功利祈愿，升华为对生命节律与宇宙和谐的礼赞。结句“愿公寿兮无极，后天地兮常存”，不落“福如东海”之类俗套，而以“后天地”为寿之尺度，将个体生命纳入永恒自然秩序，体现明代士人深植于理学与道教交融思想中的宇宙生命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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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立道字懋贞，无锡人。嘉靖八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诗宗唐音，兼涉楚骚，尤工游仙、咏怀之作。《寿钱氏》一篇，藻思清拔，神致高远，当时以为‘骚坛嗣响’。”
2．《明诗别裁集》卷十二：“立道此诗，不假雕绘而气象自高，盖得力于熟读《离骚》《远游》，非徒袭其貌者。‘目炯炯兮方瞳’二句，直可追步屈子‘登昆仑兮食玉英’之境。”
3．《静志居诗话》卷十六：“明代寿诗多应酬俚词，惟懋贞《寿钱氏》独标高格。以仙家礼乐写人间至情，清芬满纸，毫无烟火气，真寿诗之绝唱也。”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立道诗……《寿钱氏》诸篇，托意遥深，词旨莹洁，足见其学养之醇。”
5．《锡山景物略》卷三：“钱氏为梁溪望族，世守清操。立道与钱氏有通家之好，此诗盖为钱椿龄先生七十寿作。时椿龄隐居惠山，辟圃艺兰，自号‘海湄丈人’，诗中‘老人兮海之滨’即实指其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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