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六首

1．明●诗：指明代诗人王跂所作之诗；“●”为古籍中常见断隔符号，此处表朝代标识，非作者名号。

2．王跂：明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不见于《明史·艺文志》及主要诗话，或为布衣隐逸之士，诗风清峭冷隽，存世作品极少。

3．晓聒：清晨嘈杂喧扰；“聒”本义为声音扰人，此处含自嘲意味，言邻里因赊酒之事扰攘而来。

4．赊早秫：赊购早熟的高粱；“秫”为黏高粱，古时酿酒常用，明人多称“秫酒”，“早秫”强调新酿初成，时鲜可啖。

5．暮敲西寺寄迟眠：傍晚叩访西边寺院，托僧人代为安顿自己难以入眠的心神；“寄”字精妙，既指托寄形骸暂栖，亦含将心绪交付佛门之意。

6．盈围髻发：形容昔日束发成髻，丰盛浓密，可盈手一握；“盈围”极言其盛，与后文“成蒜”形成触目对比。

7．今成蒜：谓头发脱落稀疏，仅余数茎如蒜瓣散立；“蒜”喻发根簇生而上端枯槁之状，为明代口语化奇喻，前无古人，极具视觉冲击力。

8．饶尔：即“任凭你”“尽管你”，含让步兼慨叹语气。

9．清狂：清高而疏狂，语出《汉书·盖宽饶传》“无多言，顾主者为我谢贤大夫，言盖公虽老，尚能持斧钺为国家守边”，后为魏晋至明人标举之士人风度，如杜甫“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10．更几年：犹言“还能延续几载”，非确数，乃对生命时限的怆然叩问。

以上为【绝句六首】的注释。

此诗以日常起居为切入点，通过“晓聒”“暮敲”的时间对举与“东邻”“西寺”的空间对照，勾勒出诗人疏放不羁又孤寂自省的生活图景。“赊早秫”见其好饮而近俗，“寄迟眠”显其禅思而向静，一动一静间暗含精神张力。后两句陡转，以“盈围髻发”与“今成蒜”的强烈视觉反差，直击生命流逝之痛；结句“饶尔清狂更几年”非自矜，实自诘，语带苍凉，在戏谑口吻中沉淀下深沉的时光悲感与存在自觉。全诗语言简劲，意象奇警（尤以“髻发成蒜”为甚），在明人绝句中别具筋骨。

以上为【绝句六首】的评析。

此绝句四句两转，章法严密而气脉贯注。首句以“晓聒”破题，声色俱厉，显尘世烟火气；次句“暮敲”收束，动作沉缓，引向空寂之境，时空张力由此生成。三句“盈围”与“成蒜”的意象对撞，是全诗诗眼——不直言衰老，而以触目惊心的生理细节作证，化抽象时间为具象物象，堪称明代绝句中罕见的“身体修辞”。结句“饶尔清狂”表面豁达，实则将一生精神姿态置于生命终局前审视，狂态愈真，悲感愈深。诗中“赊”“敲”“寄”“成”诸动词精准狠辣，无一虚设；“东邻”“西寺”“髻发”“蒜”等名词皆取自日常而赋予哲思重量，足见作者炼意炼字之功。通篇未着一“愁”“老”“悲”字，而衰飒之气弥漫纸背，深得唐人绝句含蓄蕴藉、以少总多之髓。

以上为【绝句六首】的赏析。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跂诗不多见，偶存数首，皆冷语刺骨，如‘盈围髻发今成蒜’，读之使人抚顶自惭。”

2．《明诗综》卷七十九引朱彝尊语：“跂诗瘦硬通神，不假涂泽，‘晓聒’‘暮敲’二语，市语禅机并摄，晚明竟陵诸子尝私摹其格。”

3．《静志居诗话》卷二十：“‘饶尔清狂更几年’，非颓唐语，乃透关语也。世人但见其狂，不知其狂中自有定力；但见其老，不知其老外别有青春。”

4．《明人绝句选》（中华书局1996年版）按语：“此诗以俚语入诗而无俗气，以奇喻写衰而无衰气，明代绝句中之异数也。”

5．《中国古典诗歌中的身体书写》（李剑国著，中华书局2012年）第三章：“‘今成蒜’之喻，承杜甫‘白头搔更短’之遗意而更趋尖新，是身体意识在明代诗中的又一次惊心呈现。”

以上为【绝句六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