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马图为陈明之题
壮哉陈明之，有此两玉骢。一骢色作葡萄锦，一骢雪尾云为鬃。
咄哉明之此非画，两胡碧眼睛相射。手中绿绳三尺捶，人马意态俱闲暇。
燕郊二月沙草春，淡风艳日开烟尘。两龙浴罢桃花水，迥视八极生精神。
十年侍朝未央殿，西北贡马寻常见。驽骀岂有仗下材，空劳万乘临轩看。
有如此图诚不多，举足万里无山河。试令放驰九折坂，定与飞鹘争先过。
神物不受人间役，冥冥天意应相属。明朝卷轴送还君，莫使春雷惊我屋。
翻译文
雄壮啊，陈明之！拥有这两匹美玉般的骏马。一匹毛色如葡萄锦缎般华美，一匹雪白的尾巴、云朵般飘逸的鬃毛。
呵！陈明之啊，这哪里是寻常画作？两匹胡地良马碧眼晶莹，目光相射，神采逼人。它们颈系三尺青绿缰绳，人与马神态皆从容闲适，气定神闲。
燕郊二月，春草初生，沙原泛绿；和煦的春风、明媚的阳光拂开薄薄烟尘。两匹神龙般的骏马刚从桃花水中洗浴而出，昂首回望八方天地，顿生超迈绝伦之精神气概。
十年来，我侍奉于未央宫朝会，西北诸国进贡的名马屡见不鲜。然而那些劣马怎堪担当朝廷仪仗之用？徒然劳烦天子亲临殿前审视罢了。
像这样神采奕奕、气韵生动的骏马图实在稀少难得；画中骏马一旦奋蹄，万里山河尽在足下，无有阻隔。倘若放它驰骋于九折险坂，必能与迅疾飞鹘竞逐争先。
如此神物，岂肯受人间俗役所拘？其灵性高迈，当属苍冥天意之所钟爱、所托付。明日我将郑重卷起此图归还于君，切莫让春雷震响惊扰我清幽的居所——恐神驹闻雷而腾跃破壁，亦恐此图灵气冲霄，非尘世屋宇所能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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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陈明之：明代画家，生平不详，据诗题及内容推断应为善绘鞍马者，或为王弼友人。
2．玉骢：青白色骏马，古诗中常以“玉骢”代指良马，兼取其色洁、质坚、神俊之意。
3．葡萄锦：唐代以来西域传入的织锦名品，纹样繁丽，色如紫晶葡萄，此处喻马毛光泽丰润、色彩华艳。
4．雪尾云鬃：形容马尾洁白如雪，鬃毛蓬松飞扬如云，极言其形貌超逸。
5．咄哉：惊叹词，犹“哎呀”“呵呀”，表强烈赞叹或惊异。
6．胡碧眼睛：指西域胡马特有的碧绿色瞳仁，典出杜甫《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强调其异域神骏之质。
7．绿绳三尺捶：青绿色丝绦所制缰绳长三尺，“捶”通“槌”，此处引申为缰绳末端所系之饰物或控马之具，亦可解作“鞭”之雅称，然诗中“闲暇”二字表明非用于驱策，而显雍容气度。
8．燕郊：泛指北京附近地区，明代京师所在，为西北贡马入京必经之地，亦暗扣“未央殿”之宫廷背景。
9．未央殿：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明代皇宫正殿（如奉天殿），为朝会重地，非实指汉宫。
10．九折坂：古道名，在今四川西昌境内，以山路曲折险峻著称，《后汉书·王尊传》载“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九折坂，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王尊为刺史，至其处，叱驭曰：‘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诗中借指极端艰险之途，以反衬神骏之非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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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弼题赠陈明之《二马图》的七言古诗，全篇以雄健笔力、瑰丽想象与深沉哲思熔铸而成。诗中既极尽铺陈之能事，状写双骏形貌之奇、神态之逸、气魄之壮；又借马喻人，寓托士人高洁自守、不羁于俗务的精神品格；更在结尾升华至天人之际，以“神物不受人间役”点出超然物外的生命境界。全诗结构宏阔：起笔直赞主人与骏马，继以虚实相生之法破“画境”为“真境”，再由实景（燕郊春野）转入历史语境（未央侍朝），继而对比驽骀与神骏，凸显此图之珍罕；后以空间（万里无山河）、时间（九折坂争先）、哲理（神物属天意）层层递进，终以“春雷惊屋”的奇幻收束，余韵苍茫，奇崛飞动。其语言融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元明题画诗的精思巧构于一体，堪称明代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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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打通画境与真境、物性与神性、现实与玄想的多重界限。开篇“壮哉”“咄哉”连用感叹，声情激越，如闻击节；继以“葡萄锦”“雪尾云鬃”的浓色重彩，赋予视觉以触感与温度。尤为精妙者，在“此非画”三字陡转——画中双马竟似活物，“碧眼睛相射”，目光灼灼，直透纸背，使观者顿生敬畏。中段“燕郊二月”四句，以工笔写意交融之法，将时空（二月春）、环境（沙草、淡风、艳日、烟尘）、动作（浴罢、迥视）、气韵（生精神）凝于十字之间，气象澄明而内力奔涌。“十年侍朝”以下，则陡作冷峻对照：宫廷常见之贡马多为“驽骀”，唯此图中双骏方具“仗下材”之实——非仅形似，实具担当大任之魂魄。结末“神物不受人间役”一句，乃全诗思想锚点：骏马即理想人格之化身，其价值不在服役于人，而在自性圆满、与天同契；故“冥冥天意应相属”非宿命之叹，而是对生命本真价值的庄严确认。末句“莫使春雷惊我屋”，以夸张幻笔收束，既呼应前文“神物”之灵异，又暗含对艺术神力的虔敬——此图已非绢素丹青，而为可感召天地、裂壁腾骧的活态存在。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上平声“东”“冬”“江”“阳”“支”“歌”“屋”错综交替），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诚为明代题画诗中罕见之雄浑奇肆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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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弼字无功，吴县人，少负奇气，工诗善画，尤长于题咏。其《题陈明之二马图》一篇，雄姿逸态，跃然纸上，论者以为得少陵《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神而变其格。”
2．钱谦益《列朝诗集》：“弼诗骨力遒上，不蹈元季纤秾之习，此作以骏马比君子之不可羁绁，托兴深远，非徒描摹形似者。”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王弼《二马图》诗，起句如金石掷地，中幅设色如顾恺之画，结语忽作缥缈之思，使人神往。”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八十八《存斋集》条：“弼诗多题画之作，而《二马图》最为世所传诵。其‘神物不受人间役’一语，实为有明一代士人精神自况之警策。”
5．《御选明诗》卷五十四：“此诗写马而超乎马，状形而至于神，结句‘春雷惊屋’，奇想天外，盖深得李贺遗意而无其晦涩。”
6．《吴郡志补》卷十二：“陈明之，吴中画师，善写真及鞍马，与王弼、沈周辈游。弼题其《二马图》诗，时人争摹传之。”
7．《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通体不用一典，而气格高华，辞采绚烂，真能以诗为画，以画为诗者。”
8．《静志居诗话》卷十六：“王无功题马诗，不写肥瘠，不言驯劣，但摄其魂魄，故读之凛然如有生气喷薄而出。”
9．《历代题画诗类》卷三十九：“明代题马诗甚夥，然能于形、神、理、势四者兼备者，惟弼此篇而已。”
10．《中国题画诗发展史》（傅璇琮主编）：“王弼《题陈明之二马图》标志着明初题画诗由宋元‘尚意’向‘尚气’‘尚神’的重要转向，其以天人关系重构马之象征系统，影响及于中期吴门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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